圣子今天,下山了么?(150)

2026-07-18

  以前这张床只有丹增一个人睡,不觉得小,现在是有点挤。

  大灯虽然关上了,可床头灯还亮着。玻璃灯是唐弈戈专门请老师傅烧制,矿石沙熔化成液体,凝固后,成为了颜色奇特的玻璃,锁住星星大小的光明。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唐弈戈按下了丹增的手机。

  丹增还在查食谱,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去厨房确认的架势。“我有吗?”

  唐弈戈直接将手机没收,往床头柜上一放:“有。好了,别看了,再把自己累坏了。”

  “我好怕他们缺氧。”丹增果然还是放不下心,“落地那一刻最难受,要不要先送他们去医院,稳定一下再来民宿?”

  “去医院倒是不至于,氧气瓶确实要多准备几个。”唐弈戈真怕他给好不容易养出起色的身体累出毛病,到现在,丹增还差着五六斤的体重没涨上去。

  丹增翻了个身,又一次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仰着脸看他:“那我穿哪件衣服好?打扮华丽一些,还是不戴首饰?”

  “你穿什么都好,就穿自己想穿的。”唐弈戈揉着他的耳垂说,“想戴什么就戴什么。”

  丹增原本还想问几个问题,但是又听到了制氧机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唐弈戈不该说太多话,又爬起来,凑近他的脸去观察:“说话是不是太费精神了?你别理我了。”

  “我还没老到说两句话就费精神的份上吧?”唐弈戈投去无奈的一瞥,“再说,你们又不是不认识,还有你弟弟的关系呢。去年调查那些画,你们也通了很多次的电话,算是熟人。”

  丹增点了点头,确实算熟人。去年那时候自己养身体,找了代理律师委托,可有时候还是需要直接通话。56幅唐卡,至今只追回了54幅,还有两幅杳无音讯。唐弈戈说还在查,可丹增知道,以唐家的人脉和手段都查不出来的事,多半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大概率,那两幅画在转卖过程中被人销毁了。

  普通人维权难,他知道的。如果不是唐誉,画所一开始还想用“临时工”来搪塞,最后当然没有成功,从上到下,一个都没跑掉。那幅最大的唐卡至今还完好无损地存放在壹唐的画作仓库里,放在那里,丹增无比放心。

  “别想了,睡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唐弈戈将他揽进怀里,丹增也终于踏实了。可丹增立即又问:“啊?你也要去吗?”

  换成从前的唐弈戈,一定气得吸氧都吸不稳了。但现在的唐弈戈是无坚不摧的:“对,我也要去。”

  “可是去机场就两辆车,你怎么回来呢?”丹增计算座位。

  “一辆车能坐5个人,他们只有3个,我当然是怎么坐着去就怎么坐着回。”唐弈戈将丹增的脸按下去,“睡觉!”

  “可是……”丹增又冒头了。

  唐弈戈像是在玩打地鼠游戏:“没有可是,到时候再说。”

  终于,在唐弈戈的铁腕政策之下,丹增顿珠老实下来,在忙碌一天之后沉沉睡去。

  第2天,唐弈戈和谭星海在民宿休息,同时帮着考察丹增培养的团队。只有一个人当领导不行,丹增也逐渐体会到了,开始组建他的小团队,每个人分工鲜明,也能把自己抽出来。

  可是在阿旺和班觉眼里,这两个北京来的男人简直就是两尊可怕的霸王,像视察工作,目光时时刻刻扫描着。他们老板是不是在给弈戈老板打白工啊?

  第3天,凌晨4点半,高原的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丹增醒得比闹钟还早,起床动作又快,把旁边睡着的唐弈戈都给惊醒了。

  “几点了?”唐弈戈迷迷糊糊地问。

  “4点10分。”丹增已经踩着拖鞋下了床,“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车准备好没有。”

  “等等。”唐弈戈伸手去拉他,没拉到,算了,自己也跟着起来。

  窗外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根旗杆和串串经幡的轮廓。两人洗漱完毕下楼,谭星海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丹增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确认车上装了氧气瓶、保温杯、毯子和应急药物之后,才终于点头:“好,走吧。”

  上车的时候丹增又朝着群山看了一眼,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他们感情迈进新阶段的第一步。

  车子驶出云起民宿的时候,高原的群峰沉在黑影当中,散发着巨物的视觉压迫感。山路又蜿蜒曲折,车灯掠过路边的玛尼堆和经幡,这些在白天看起来色彩鲜艳的路标,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好在司机都是高原老手,一路平安地抵达了目的地。格萨尔机场不大,候机楼的建筑是藏式风格,他们在路边停好车的时候,天终于大亮,远山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风景睡醒了。

  距离飞机平稳落地还有半小时,丹增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写什么呢?”唐弈戈好奇地凑过来,“你什么时候和我下山?我刚才从监控器里看,小黑又在毁我窗帘,它现在都9斤了。”

  “它是小猫嘛,小猫就是淘气的。”丹增给唐弈戈指了指字迹,“我在写一会儿的见面词。”

  见面词删删改改,不难看出丹增已经绞尽脑汁了。一会儿是“唐誉你好,我是丹增顿珠”,一会儿是“小誉你好,我是诺布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吧”等等。唐弈戈上上下下地看了看,问:“一会儿我跟你一起下去,咱们一起去接,你可以直接说我们的关系。”

  “多难为情啊。”丹增想象不出。

  唐弈戈真想帮他回溯一下记忆,你在瑰丽打碎花瓶装作洗澡摔倒的时候不难为情,现在不行了?

  “你听我说,一会儿,飞机到了,我们一起去。他们看到咱们站在一起就全明白了,不用多解释什么。”唐弈戈的方法更为直接。

  “你让我慢慢来,不要干涉我的节奏。”丹增也没想好自己的节奏有多慢,“要不……你还是在车里等我吧?”

  “我拒绝。”唐弈戈争取权益,“这样吧,我不和你站在一起,我和星海站在远处。”

  丹增指了指窗外:“机场很小的,你们又那么高大,站在远处和站在他们鼻子底下没有区别。”

  “那我们站在遮挡物的后面。”唐弈戈又退让一步,自己真应该带律师来。

  “你还是先不要见人了吧。”丹增想好了。唐弈戈气晕了:“真好笑,我唐弈戈居然能听到别人对我说这句话?让我不要见人?我是见不得人么?”

  “不是啦,我是觉得……他们刚下飞机,身体肯定不舒服,就算咱们要么布也要缓一缓。中午我写一份公布发言稿,咱们全文背诵。”丹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好了,我要下车准备了。”

  唐弈戈没再和他争辩,争不过丹增顿珠的思维逻辑。所以他选择独行,丹增从右边下车,他就从左边下车,直接跟上了他。丹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机也嗡嗡震动了两下,低头就看到诺布的消息。

  诺布:[阿哥!唐誉哥刚才给我们发消息了,飞机平安落地!]

  落地了,太好了。丹增高兴地回过头,一把拉开车门,将唐弈戈塞了回去。

  唐弈戈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见人”,又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下车”。两次滑铁卢之后,唐总的腿还被丹增搬进了车里,而且只要收得慢一点,云起老板就会快速关上车门夹到他。

  唐弈戈只好顺势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司机戴着眼罩补觉,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装作根本没醒。副驾驶的谭星海倒是慢慢地转了过来,几番准备开口,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也就是在高山上,谭星海挺想笑。

  唐弈戈靠在后座,内心熟练地做起心理疏导,有时候确实不能和丹增太较劲,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不一样,要互相包容。窗外的天空亮得发白,远处的跑道清晰明确,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