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刘霖这回是真的要气背过去,他上前几步, 逼视着儿子那双蠢钝的眼睛,“我和你妈那么精明的人……怎么生出你这样的不孝子!唐弈戈就算带着一条狗,狗也比你值钱得多!你以为在北京只靠钱吗?你知道那些天顶上的世家都是干什么的?还看上你?我呸!”
刘子轩生怕他爸再一个耳光抡上来,终于吓得退后两步。他确实不太了解,可以说一知半解,从小在国外长大,接触的男男女女也多。唐弈戈身边能带人就能换人,他仔细看了看那藏族人,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在国外,无论是搭讪还是勾搭,都是大胆的人享受世界!
“我不就是想和唐弈戈认识嘛。”刘子轩考虑不到那么多,现在唐弈戈肯定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人家认识你干什么?人家连你爸都可以不认识!唐弈戈一句话,别说是你,你爸妈都得过去给他身边那位唱歌!你打了唐弈戈的脸面,摆明了不把唐家放在眼里,你以为唐弈戈就移情别恋了?能看上你这种低智商的白痴!”刘霖的喘气声像拉开了手风琴,呼呼倒气。
刘子轩终于开始后怕,在他眼里,唐弈戈的身边人是一个竞争位,跟打广告似的。谁有本事谁上位,不管什么手段,哪怕能短暂拥有一段时间,对自己也好,对家庭也好,都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那怎么办啊?明天我去道歉?”刘子轩颤抖着问。
“你道歉?你能摸得到门路,你爸的脑袋卸下来给你当球踢!你连唐弈戈一个普通秘书的电话都打不通,最后还不是你爸妈惦着脸给你擦屁股?”刘霖何止是说说,已经在行动了,只不过他的特助求助无门,沟通不上。
刘子轩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刘霖看都不想看,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德性。“还好……还好人家丹增先生深明大义,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这首歌。人家是救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听得出来吗!蠢货!”
“北京又没有金山……”刘子轩根本没听过这首歌,他出国太早了。他只知道旧金山。
刘霖还想抽他,但已经气急败坏到没了力气,手指头都懒得动,断绝父子关系的念头都钻了出来。“北京确实没有一座金山,你知道那唱的金山是什么?这歌是什么境界?什么觉悟?人家丹增是不跟你计较了,知道你作死,不让你难堪,不让你下不来台!人家这首歌把整个展览从你搞的低级趣味里拔高,拔高了整整几层!人家唱的是主旋律!你以为这种敏感度是谁都有的?那是唐弈戈身边的人!藏文化展览,人家那是世外高人才敢唱这首!”
说完,刘霖气不过,连续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恨自己娇惯孩子,悔不当初。
刘子轩吓得目瞪口呆,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怒骂和剖析彻底震住。当时丹增开口唱歌他还有点意外,根本听不懂藏语,现在才知道里头的玄机。怪不得他唱完所有人集体鼓掌,他们不是吹捧他歌声好听,而是在确定风向和态度!
“人家是大人大量,放你一马!放咱们刘家一马!他要是随便唱一首别的,唐弈戈必定不罢休,地产经济都这样了你让你爸怎么混?等着崩盘吧!但偏偏他选了这一首,别人也可能认为这是唐家授意的表态,促进民族团结,唐弈戈也避免了一场干戈。”刘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家这个跳梁小丑。
刘子轩也一屁股坐下,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脸皮疼不疼,只求能有一个补救的机会。
同一时间,唐弈戈也结束了通话。
他还是没有开灯,套间被黑夜笼罩,唯一的光源居然是桌上的酥油灯。花果同时,因果同因。
酥油已经补过,它渺小又坚定的光芒照亮了一个角落,再次散发出那股暖甜的气味。灯座的一旁就是茶几,密密麻麻堆满了首饰,都是今晚丹增顿珠佩戴的,一样不落地摘了下来。
唐弈戈看向了露台。
只有露台亮着灯,雪太大了,他看不清外面。
包间自带一个宽阔的露台,北京冬夜的这场暴雪像彻底碾碎的天鹅绒,打着旋儿,簌簌茫茫铺向露台的木地板上,盖住了那一层浅色。唐弈戈再向前走去,玄关的感应灯率先亮起,像一把藏银刀,劈开了满屋的漆黑。他轻而易举嗅到了料理台的气味——酥油茶。
煮沸的酥油茶,可能已经放凉。但奶脂加热后的香气还在。
唐弈戈没有打破这一场静谧,他解开羊绒大衣,挂衣服的动作仿佛能激起客厅的回声。没人回应他的动静,只有露台门缝漏进的雪花在回应他,让他想起雍和宫那一家民宿的观音垂眸。唐弈戈走过茶几,抓了一把满托盘的首饰,金的、银的、宝石的……各种各样的滚过托盘,发出稀碎的声音,听起来像滚石子的小游戏。
一阵风吹开了露台的门,风雪卷起一阵铜铃声,撞进了唐弈戈的耳膜,他看向露台,一眼瞧见了卷在风雪里的彩色经幡。
他继续朝前走去。
丹增顿珠跪在风雪里,十根手指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无论是老珊瑚还是绿松石,箴言戒指还是藏金,都不在了。露台的世界很安静,挂上了高山带下来的经幡,转经筒几乎被雪掩埋。
不知道为什么,唐弈戈觉得这时候的丹增顿珠苍白而阴郁。
楼下就是辉煌的都市森林,尽管雪势加大,可北京是一座坚固的城市。它有钢筋混凝土,建筑物好似永垂不朽,能矗立于地表一万年。即便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车水马龙的现象仍旧还在。
当唐弈戈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时,他仿佛还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不是仿佛,是确实听到了,年轻人的热情被冰点的雪点燃,像他的外甥,下了雪就跑出去拍照,留念,记录青春。外面欢乐的笑声徐徐传来,那些经幡也能形成一道屏障,以磅礴的力量立在这里,隔开了浮躁,又化身一条神奇的脐带,把两个世界链接到一起。
这已经成了凝固的空间。
唐弈戈继续往前走,他说过,他不喜欢任何人吃苦,也不喜欢别人为了他吃苦。这会让他感觉挫败,明明自己能撑起所有人的心愿,能提供足量的庇护。
丹增顿珠的面前放着很多精致的小木盒,已经被一一打开,各种颜色都有。鲜艳、巨大、坚硬的矿石已经磨成了粉末,变成了色泽鲜明、触手细腻的天然颜料粉。那是来自于他家乡的东西。
除了颜料粉,还有最纯净的牦牛酥油。它已经在丹增的指尖停留,变成了冰凉又柔滑的形状。
“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别人受苦。”唐弈戈停在了丹增身后。
丹增就像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样。
“起来。”唐弈戈又说。雪花打在他的眼睛里,融化也是冷的。
丹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独自跪在三寸厚的积雪里,沐浴熏香后的他换上了最为简单纯净的白色藏袍,和雪色浑然一体,只有肤色和发色分得出来。腰间那一条朱红色的腰带像雪地里盛放的红莲,也像他流尽的热血。
他没有穿鞋袜。
膝盖旁边是一面铜盆,盛着纯净的水。水面浮着形状鲜明的冰块儿,细看就看出是冰箱里的冰格制造,每一块都是同样大小。制作酥油花必备零度冰水混合物,否则就做不成了。
在铜盆的另一侧,整齐码放着丹增从甘孜带下来的工具。
“我说过,唐誉不需要。”唐弈戈的视线凝固在他的手上。
丹增顿珠已经开始制作了,面前有几样成品,看不出是什么大形状。他一字不说,只是静心行动,将酥油固定成他要的模样,一双手再完全浸入冰水当中。浸泡后的手一刹那泛起青紫色,从水中抽出,滴水的指尖又被雪花裹满。
雪花凝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像是戴了一双琉璃手套。丹增握住刻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酥油,就是这一瞬间的温度变化,那些其貌不扬的酥油浸出了珍珠般的油润光泽。
丹增顿珠正在雕琢他的天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3章 雪域冰雕
“起来。”唐弈戈的声音飘在风雪里, 连自己都听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