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妈妈来了,她帮我把点滴速度调慢。那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可怕的一个晚上,我姐姐住了院,我也住进了儿童医院。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原本不该这样。”
丹增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后来呢?”
唐弈戈想了想,淡淡地忽略过去:“没有什么后来。后来我就好了,再也没有病过,也再也没有冷过。”
丹增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同他的说法和作法。高烧和疲劳开始吞噬他的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半分钟后沉入了不深的睡眠中。
一刻钟后,赵祯终于到了。
这一次他自己拎着急救箱,是专门从家里带来的。他和唐弈戈不用客套,洗了手就往主卧室冲,一进来,眼睛顿时睁大了。
凌乱不堪的床,撕破了的白色藏袍,体力殆尽的藏族青年……
“您就不能克制一点!”赵祯回过头就是一句。
“他自己在露台冻了三个半小时,发烧了。”唐弈戈简洁地说,并且反驳,“我很克制。”
“那你早说啊。”赵祯先松了一口气,连忙走近给丹增顿珠检查。唐弈戈就戳在他旁边,赵祯先是检查体温,温度已经逼近39度5,又检查他包起来的手腕和手指。
比起身体的高温,这双手简直触目惊心。赵祯回过身,斟酌了一番,欲言又止:“那您也不能有这些……奇怪的癖好啊。这个圈子……确实比较刺激,但玩不好容易出人命。再说了,你壮得跟马一样,他……还是没克制住,对吧?”
“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小说都给我卸载?”唐弈戈的脸上只有无穷无尽的无奈。
“难道不是吗?”赵祯反问。
“你以为难道是什么?”唐弈戈也反问。
“难道不是你们玩那个什么S什么M的,就是有一种什么主什么奴的,你惩罚他去外头冻着了?心甘情愿、双方愿意也不能冻这么久。”赵祯说。
唐弈戈这回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了:“赶紧给他退烧。”
赵祯也没有完全停下,说话的功夫就拿出了退热贴。只不过刚要往丹增顿珠的额头上放,唐弈戈又拦住了他:“等等,他有民族信仰,他不让别人碰他脑袋。”
“他都高烧不醒了,别说我碰他脑袋,就算我抱着他的脑袋给他疗伤都没问题。”赵祯撕开包装袋,将方方正正的退烧贴按在丹增的额头,“我爷爷可是军医,跟着你舅的时候,上了战场哪能顾那么多?你舅受伤那次,我爷爷可是用手指头给他堵的血管。怕你舅失血休克,还用曲别针给他舌头和嘴唇别上了,这才没把舌头咬断。”
“行,行,我知道了。你好好给他检查,我出去一下。”唐弈戈松开手,放给他去处理。
他离开主卧,回到了客厅。料理台上的酥油茶还在,只不过没了香气。唐弈戈走向露台,一人多高的酥油花保持着原状,没有半分软化。那些珍贵的矿石颜料已经不见踪影,藏在雪里。
而这一场纷纷扬扬的暴风雪,终于有了停下的趋势。
唐弈戈拿起手机,回来的时候没顾得上看,原来手机屏幕已经被他摔出一道裂痕。他拨给了星海。
“什么吩咐?”谭星海没睡,声音很清晰。他不是24小时彻夜待命,只不过基于对唐弈戈的充分了解,今晚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联系刘霖那边的人。”唐弈戈推开露台的门,“还有,我这边有一件棘手的东西,需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赵祯:你们玩好大……
唐弈戈:我要让你失业。
第25章 大愚若智
午夜已过, 连长安街都静了下去,华表灯矗立。
露台玻璃门大敞,楼下的路灯切割着浓厚的夜色, 卷走了他指尖的烟味。烟上猩红一点,烫着指腹,他眼前盛大的酥油花展开成雪山连绵,山河奔涌。这其实是丹增要送给唐誉的礼物,来自那一片他从未踏足、今后也不会踏足的土地。
手机开始震动。
是赵祯的手机。刚刚星海已经单方面联系了刘霖的特助, 报上了赵祯的号码。唐弈戈的私人号码从不对外公布。
电话接通,唐弈戈什么都不说。刘霖的声音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 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警觉:“唐总您好, 唐总您好, 是我教导无方,家教不严。我代表全家向丹增先生道歉,向您致歉。”
语气恭敬得完全溢出手机听筒, 唐弈戈踱到酥油花的前方, 俯瞰着脚下酣睡的北京:“怎么致歉?”
刘霖忐忑不安:“我先感谢丹增先生大人大量,不跟我家那个丢人现眼的计较。”
这是实话, 刘霖现在就是没地方送礼去, 不然他第一个谢谢人家丹增。但他今晚仍旧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丹增的大度那是丹增的人品高洁,可仍旧没有改变整件事情的性质。这事就是自己儿子闯出祸事,当众让唐家的贵宾下不来台。
“我已经跟我老婆说了, 明天就让我儿子滚回去,一辈子不回来。往后您放心,他绝对不会回来给您添乱!”刘霖对天发誓, “这件事,只要您开口,只要丹增先生开口,我家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
“是么?”唐弈戈的语调依旧平稳,只是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这种折中的手段,在唐弈戈眼中未免太小儿科。刘霖把刘子轩踢回美国,既可以承认错误,又是最大限度的保护了儿子。无论从哪方面看,刘子轩都留不住,他在北京的发展一定受困于亲手的恶行。
通话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找不到,刘霖的额角渗出冷汗,当然听得出唐弈戈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刘霖理解并认同这种不满,换了谁,这事都不可能轻描淡写略去。
“您说吧,您给我们指条路,我们一定照办。”刘霖不加掩饰地说,“打骂都是跑不了的,别说他,我自己都抡了几个嘴巴子。是我家教不严,教子无方。我们愿意弥补,我们愿意补救丹增先生的心情,只要您一个吩咐,我和我夫人立即去给丹增先生唱歌!”
“唱歌?我要你们给他唱歌做什么?我唐家也没有践踏别人尊严的习惯。”唐弈戈还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诶呀呀呀!这真是……您说!您说!”刘霖急得语无伦次,这回不止是他们理亏,这回是各方面高下立判,“您给我们一条路吧!您……”
“刘霖。”唐弈戈打断他,想要用手碰一下酥油花,可手指停在几厘米之外,“丹增那孩子是藏族,今天那场藏文化展览都是他家乡的瑰宝。佛像、唐卡、法器、经卷,还有照片,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北京。”
“对对对!”刘霖点头如捣蒜,他求的就是唐弈戈给指一条认错的路。
“他说,它们不应该摆在展品柜里,接受来来往往的目光和外行人的品头论足。”唐弈戈顿了顿,好让自己的话在刘霖脑海中发酵片刻。
“可以!没问题!”刘霖马上接话,接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唐总,不瞒您说,我这些年一直想做文化交流,还得感谢您和丹增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那就送它们回家吧,我希望那孩子以后回了藏区,也能在家乡的博物馆里见到。”唐弈戈清晰缓慢地说。
“是,是……”刘霖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唐弈戈的暗示再明白不过,就是让自己自费买下来,再无偿捐赠。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这也是唯一能展示诚意的路子。
“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明早就去联系展会总负责人,让宝贝回家!丹增先生那边……只求您帮我们美言几句。”刘霖在脑中飞快计算着得失,咬了咬牙,就这样吧!
“先去办吧,我会派人跟进。”唐弈戈的语气只微微松动了一丝,便按下了通话结束。
赵祯的手机放回屋里,唐弈戈转身坐回沙发,今晚注定睡不成了。他起身,去咖啡机前泡了一杯黑咖啡,刚喝下两口,胃部突突地跳了起来,立场鲜明地和他作对。唐弈戈揉了揉胃,刚好赵祯出来接热水,连忙冲过来没收了他的咖啡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