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哪有太多,我是觉得你在山下交了好朋友。或者是诺布带你去的?”索朗反问。能说的这样详细,想必这几天非常快乐。
丹增笑了笑:“是啊,诺布带我去。”
“我猜到了,诺布很听话,他从小在山下的学校和游泳队,他比你习惯那里。”索朗又说,“小时候你就让诺布和卓玛去外面学习,自己倒是不走。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就发过誓要留在山上给大家祈福,还要去走朝圣之路。”
“我会去,我今年就去。”丹增许下了一个空虚的誓言,“我一直没去是民宿离不开人,我不放心。”
“我知道你会去,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虔诚的一个,所以你祈愿比任何人都灵验,你太干净了。”索朗点了点头。
“不,我也有犯错的时候,我不该前几年下山,去北京。”丹增却后悔地摇摇头,“我发过誓了,我是要好好修行的人。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好奇才导致卓玛和诺布出了大事,我是长子,要稳重,要坚守誓言,这是我的本分。”
“我也是这样想,我每天也为了尼玛操心许多呢。”索朗有个弟弟叫尼玛,尼玛和诺布同岁,他俩也是竹马兄弟,“咱们是长子,必须是家里的依靠才对。”
丹增点了点头,面对暗恋过整整一个青春的男子,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变成平静的河流,不会再有任何涟漪。两个人又聊了很多,有童年的往事也有长大后的困惑,还有家庭。两个人的困惑也走向了分叉路,索朗早早扛起了家里的责任,丹增总觉得自己做得不足。
“等你想去朝圣的时候,提前告诉我。”索朗毫不怀疑丹增的话语,丹增比任何人都坚定,而且不害怕吃苦。或许在丹增的眼中根本没有“疼痛”和“苦痛”这样的字眼,他和别人也是不一样的灵魂,少了许多七情六欲。包括他信仰的苦修,那对他的灵魂是一种洁净的洗礼。
聊着聊着,一个高大的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过来。
那是索朗的妻子央金,两个人的女儿才刚刚3岁,脸蛋是初绽放的格桑花。丹增立即起身,和她们打了招呼,几个人又聊了片刻,丹增便说自己还有民宿的工作,要先走了。
如今索朗的身份是丈夫和阿爸,丹增不会再占用他太久时间。走下山头之后他又回过了头,看到索朗的手落在央金的肩膀,他已经变成了妻子的港湾。而央金坚强乐观,目光在女儿和丈夫之间流动,一家三口浸润在幸福当中。
当索朗抱起女儿,将她放在自己的肩头上时,丹增也被他们的幸福感染,不由地笑了出来。
忽然那背影闪动着变了样,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和气息,强硬地插入了丹增的视线。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领口锋利的白衬衫,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那双手……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手,带着危险的薄茧。
“老板!老板呢?老板!”阿旺的呼喊像一个棒槌,敲醒了丹增顿珠。他回头,小伙子正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部手机,好似不高举着信号就要断掉。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正在通话中。阿旺迫不及待地说:“北京的人!北京的人来电话!很急!”
“北京?”丹增喃喃自语,“我不认识北京的人。”
“可他说认识你。找你。”阿旺在不远处呐喊。
“我真不认识北京的人。”丹增这样说着,脚步却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小跑着冲向了阿旺。他接过手机,黑色的手机壳贴着他的掌心,有什么蠢蠢欲动正在冲破他的胸腔,从心底骤然抬起。他的脸说不清道不明地滚烫起来,是一种丹增不敢去深究的滚烫。呼吸在不经意间变得隐秘,手指压在屏幕上,终于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喂?哪一位?这里是云起民宿。”丹增的声带像被勒住了,很发紧。
“我的丹增顿珠兄弟哦,你跑哪儿去了?”赵祯恢复了往日的语调,不再像平日里那么拿腔拿调,一听就是医院特有的专业腔调,“你的疗程还没喝完你怎么走了?前面不就白喝了吗?”
“哦,原来是赵祯兄弟。”丹增松了一口气,肺部却像被针尖刺破的气球,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落在了胃上面。
“原来是?不然呢?你以为是谁?”赵祯笑了笑。
“没有,我只是……这样一说。是这样的,我们民宿出了很大的状况,伙计们自己解决不了,所以我提前回来,中药……我就先不吃了,我身体挺好。”丹增握着手机的右手也松弛下来。
“哦……好吧,不过最好还是吃上,我母亲说你冻得厉害,现在是年轻阳气足,身体底子还能撑得住。一旦火力旺盛期过去就该难受麻烦了,你不要不当回事。”赵祯说完又想了想,“这样吧,药方我给你发过去,你那边要是有合适的中药房就自己抓药,别断。”
“好,谢谢你。”丹增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这可把阿旺给急坏了,他能听懂一部分,但也有几个词没听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咱们保持联系。”赵祯又唠叨了几句医嘱,这才结束通话。
通话挂断,赵祯看向一旁的谭星海:“放心,人家已经回家了。”
星海和他一说,赵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有丹增的微信,星海偏偏让他打去民宿,八成是丹增没按照原定计划回家,这边要确定他是否抵达目的地,要不就是半路改道去了别的地方。
“你觉得他情绪怎么样?”谭星海倒是问。
“听着挺正常。”赵祯哪敢想啊,全天下把唐总“用完即弃”的勇士只有这么一个,“唐总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今早唐总已经去深圳了,顾少爷那边需要他出面,小辈还是分量不足,关键时刻要唐总压压阵。三四天之后,唐总要去上海,从上海回来,他还要去盯一下陆少爷的善后。”谭星海说,“我这次没陪着他去,是因为他带着罗羽,我和他会在上海碰头。”
“忙,都忙,忙点儿好,大忙人!”赵祯倒是不意外,唐总一向如此。丹增兄弟这样一跑,唐总倒不至于追,只不过心里肯定有气,仅此而已。
丹增已经将手机还给了阿旺,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高原近乎透明的天倾泻下来,勾勒出雪山原本的面貌,环绕着不散的流云。丹增看着那些云,有时候会被它们和自己的真实距离震惊,明明好似伸手即触,实际上永无交集。这样的失落会催生他的寂寞。
山上的寂寞不会消散,丹增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害怕寂寞的人。
一转身,忙碌的工作淹没了他,再休息已经是下午3点。今天在高高的山头有一处特殊的活动,也是云起民宿给住宿客人的礼物——煨桑。
巨大的煨桑炉静谧地立在高处,沐浴在暖光中,上一次的灰烬已经被丹增亲手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洁和庄重。色彩鲜艳的卡垫在炉前铺展,摆放着精心准备的贡品。无论是清澈的泉水还是清香的青稞,还有那一捆捆气味芬芳的松枝,都是丹增过目、过手。
“煨桑仪式要选在高处,因为烟往天上走,会靠近更洁净的地方。”丹增双手合十,谦卑躬身,“很感谢大家今天来参与我们藏族的煨桑,这是我们和神佛的交流,大家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他换了一身洁净的枣红色藏袍,去掉了所有饰品。周围站着十几位民宿的客人,充满期待地等待他下一步。
山风吹起了丹增额前的黑发,眉宇间自然从容。
“请问可以拍照或者摄影吗?”昨天那个吸氧的女孩子礼貌地举手发问。
“可以,当然可以。”丹增笑着回应,“我们要点燃这些贡品。”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先把干净的松柏树枝垫在炉底,动作轻柔:“松柏有献给神佛的灵气,接下来是青稞饼。”巨大的青稞饼被他放在厚厚的松柏枝叶上,有方向盘那么大,厚厚的。紧接着是红枣,酥油,最后是一整袋细腻的糍粑面。洒上了一层白雪似的,均匀地盖住了贡品,随后是清澈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