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慢悠悠地看向钱袋子,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人家对您有情啊。”
唐弈戈对他的说法仍旧比较抵触,从眉头紧皱就看得出来。
“不瞒您说,打您俩一进屋我就看出来,您俩关系不是兄弟朋友。”老板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嘿嘿嘿地笑了几声,“那天您就站在书架那边,咳嗽得挺厉害,对吧?”
“不对。”唐弈戈忽略了现在的喉咙不适。
“他就挑了那本书,翻来覆去看那几页。”老板也是有点恶趣味,非要看着钱袋子表情泄露,就像那什刹海的冰面裂了一条缝儿,而后揭晓了答案,“那本书写的是老藏医的游记,主打风寒肺热。人家听着您咳咳咳,急得什么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看,手指头还点着。听我开价高,他就开始背,我一瞧就心软,算了。”
“算了?怎么就算了?”唐弈戈下意识地反驳,要斩断某种情绪滋生的空间。老板的形容过于清晰,直接给唐弈戈拉开了一幅画,走马灯一样强行来来回回播放。
还有丹增回到酒店坐在羊毛毯上的阅读,去中药店进货,反反复复搅拌着不知名的神秘液体。唐弈戈以前就认定他笨,现在更实锤了这个看法。没人能笨成这样,白长了一张靠男人就能一招鲜吃遍天的脸。
老板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笑着说:“难得有情人,我难为他干嘛?您就说他给没给您抓药吧?”
“没有。”唐弈戈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又指了指面前几本书,“这些帮我打个书封,我带走。”
“得嘞!”老板兴高采烈地准备去了。
等唐弈戈迈出这间书店的木门,门上青色的铜铃和上次一样叮当作响,谭星海就等在外头。他看向唐总手里,几本书用粗糙的牛皮纸包着,但包得非常贴服,打了个十字花的粗线拎着,拿在手里像从中药铺领了几服药。
“走吧。”唐弈戈把书递给星海。
“怎么想起买书了?”谭星海也是揣着明白。
“没事看看书,静心。”唐弈戈笑了笑。
再回到车上,又到了怎么别都别不出去的交通高峰期。王勇简直复刻了上回的经历,光是等自行车、外卖小电炉通通过去就等了好几拨。玻璃隔绝声音,唐弈戈被牙疼困扰地闭上眼睛,后牙槽里仿佛多了个发动引擎,嗡嗡嗡地开工。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急促穿过他的手指尖抵达了手机,立即回拨给方才最后一通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徐桂兰快速接起,温和地问:“小戈啊,是不是想起想吃什么了?”
“啊,也没有,就是……”唐弈戈把要说的话放在舌尖,喉结滚了又滚,“就是刚才冰箱里的那个黑芝麻糊,还在么?”
“那个啊?那个你不是让我丢掉吗?”徐桂兰手脚麻利,厨房的工作干得飞快,不留一丝隐患,“我打开闻了闻,是黑芝麻糊吗?味道不对吧?”
“……那就是黑芝麻糊。”唐弈戈坚持,“只不过……有点变味儿。”
“所以我听你的已经丢掉了。你现在爱吃那个?你自己买的?”徐桂兰看了一眼垃圾桶。
“嗯,对,是,我现在……喜欢吃黑芝麻糊。”唐弈戈欲盖弥彰,“我在养生,我自己买的。”
除了开车的王勇,谭星海和罗羽同时看向了唐弈戈。两人心目中冒起了同一个问号。
“你怎么会养生呢?养头发?”徐桂兰心里酸痛,是自己没照顾好小戈。
唐弈戈认真地说:“对,我在养头发,我怕脱发。”
“哈哈你这孩子真是瞎操心,家里哪有脱发基因?头发多得跟戴帽子似的。放心吧,黑芝麻糊徐姨也会做,以后一天一碗给你送来,家里做得干净放心!”徐桂兰心酸之余又重振精神,小戈不就是爱吃个黑芝麻糊嘛,好办!
结束通话,唐弈戈缓缓地放下了手机。
算了,扔了就扔了吧,本身中药就不能放。再说自己的体质他也不了解,做那些没用的东西也是多此一举。更何况藏医和传统中医有区别,两者的用药和判断是两个系统,就算药没有坏,就算丹增他聪明些直接端到自己面前,唐弈戈也能确定自己不会喝。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就笃定自己特别吃这一套呢?
不声不吭地背药方子,神神秘秘地熬煮,然后又密封好放进冰箱。唐弈戈反正不会做这种傻事,你自己一个字都不说,凭什么要别人了解你的付出和全部的辛苦?再说了自己又不是翻冰箱的人,要不是徐姨来收拾房间,谁知道那里面有药。
人长嘴就是为了说话,连基础的说话都做不到,还不如不长嘴。
唐弈戈忍着牙痛,他总是会高估丹增顿珠的脑袋。他有那样的妹妹和弟弟,能进步到哪里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甘孜已经完全落入黑夜。
丹增在佛堂清扫,静谧的空间里点着他的酥油灯,豆大的火苗温暖着他,也把周围精美的佛像彩绘映得栩栩生辉。他点好藏香,没来得及享受今晚的安静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急急忙忙出来问伙计。
“和上次一样,都是来拍照的人!”伙计气愤地说。他们没有老板的好脾气,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哦,让他们拍吧,拍完他们就走了,别和他们起争执。”丹增这些日子已经累透了,疲乏给他的骨头锈住,时不时就累,就困,想睡觉。但民宿哪有让人放松的时刻,自从煨桑事件之后云起就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客人。
他们不住店,也不消费,只是川西路线的路人或者网红徒步者,因为云起深陷舆论漩涡,有热度,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打卡地。
丹增也是网上经营的老手,对一切蹭流量的行为都是堵不如疏,总不能关上门,闭门谢客吧?他好不容易才把云起经营成这样,他必定不能让云起倒下。
“老板,那佛像真要摆在主厅吗?不会有人偷走吧?不如放进佛堂!”餐厅的姑娘建议。
丹增摆了摆手:“它本来就是天地的,我放进佛堂岂不是又把它藏起来了?咱们有监控,有这么多人呢,不怕,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偷鸡摸狗的事。”
说完,丹增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先忙,我去外头吹吹风。”
他离开了云起,走向他经常坐的小山,在这里可以静心冥想。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丹增的眼皮总是跳动,不安开始滋生。他以为自己是煨桑时间后的应激,但是当他打开手机之后,“云起民宿”凭空多出来的@数量让他噩梦成真。
四周黑暗,像人心。
手机光刺目,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长方块儿被他攥得发热,硌得掌心发麻。一个名叫“雪上飞鹰”的男性游客发了内容,扭曲地调笑着某些民宿的老板夜间特殊服务,而且还设有仙人跳局,希望大家小心又小心。当别人在评论区问“是不是最近那一家热度很高的”,他只发送了4个字——“懂得都懂”。
接下来评论区的人都懂了,纷纷@了云起的官方账号。更有甚者总结了标题——“云起圣子淫堕神坛,神圣的内核不是仙人是仙人跳”。
丹增看着那熟悉的男客的脸,他以为自己会像上一次被愤怒吞没,难以控制地发抖,但这一回他好像麻痹了,累到了极点,只剩下如何赶紧辟谣、如何自证清白的念头。
云起官方账号的私信已经爆仓,无数匿名的人涌进来,用谩骂、质疑或者下流的揣测进行问价。他发在网上的照片也被人恶意曲解,居然有人说他身上的首饰就是给大老板的价格提示。
珍珠是论次数。玛瑙是过夜。蜜蜡是可以全国落地。
丹增一个字都按不下去。
“老板!老板!你在哪里?我在这里!”慌张急促的声音又是阿旺,外面黑乎乎,他真怕老板迷了路,崴了脚。这次他的手里又举起了手机,手机光明亮,照亮了山上的石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