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丹增回过头,“怎么了?马和牛有事?”
“不不不,马和牛没事,我照顾得很好。老板,你又要去首都了?”阿旺犹犹豫豫,还是没有跨进来,“我……”
“你是不是有事情拜托我?”丹增拉他进来说话。
阿旺的眼睛写满了少年人的期待:“是,我有两件事。第一件事……首都的书店很多,你能帮我买些藏文的书吗?我想学习兽医,但汉语不好。第二件,你会去看天安门吗?”
“书我帮你问,天安门,你想看?”丹增拢了拢他浓密的卷发。
“阿妈阿爸和我都没去过首都,那里太远了,山下也不适应,他们想去天安门看一看,还有故宫。如果你再去,能不能帮我拍一张好大好大的照片,从景山那么高?”阿旺都是听网络说的。
丹增不舍得拒绝,再次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你乖,等我回来。”
“嗯!”阿旺见愿望实现,兴高采烈地跑去干活儿。
不多时,丹增迎着风坐上了约好的同路车,赶往格萨尔机场。机场很小很小,这是一条大部分游客都不知道的直飞航线,丹增猜测它的航站楼还没有大城市的地铁站丰富。上飞机之前,他收到了唐弈戈的消息。
唐弈戈:[下飞机告诉我。]
于是下了飞机之后,丹增发了消息:[我到天府了。]
唐弈戈:[去找地方吃饭。]
丹增又在热闹的天府机场里溜达开,他对饮食没有太多苛刻条件,除了忌口,大部分餐食都可以入口。吃饭时他联系着民宿的伙计,确定工作无误,下午快要登机之前,他又接到了诺布的电话。
“阿哥,你在哪里啊?”姚冬刚刚拿到自己的手机。
“啊?我……我在忙啊。”丹增一时间遮遮掩掩,“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有没有吃好饭?”
“有,吃饭很好,休息也非常好,只是好累。”姚冬说普通话就结巴,说藏语倒是流利通顺。他也不敢和其他人喊累,特别是队里的兄弟们,每个人都很累。
“阿哥,要是你有时间就来看我们比赛吧,我好想你啊。”姚冬是蝶泳项目,比阿哥高不少,可说话的时候还是黏糊糊撒娇。丹增听着他略带鼻音的藏语,忍不住心里柔软:“好,阿哥抽得出时间一定去看。”
这一通电话打完,律师的通话又进来,询问了一些更为详细的细节,特别是反复确认那天晚上两人接触时有没有受伤。丹增如实地说“没有”,他是希望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也不会乱说一气。
等这一通电话再结束,飞往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航班可以登机了。
飞机降落时,丹增打开挡隔板,透过舷窗看着陌生的华北平原。平原,多可怕的一个名词,短短几个小时海拔骤降,几千米的高度就这样缩短。现在他还没有任何的不舒服,但那道机舱门一旦打开,平原充沛的含氧量就会将他的身体撑成一个气球。
飞机缓缓滑入停机坪,丹增也按照指示解开了安全带。他没有随身的背包,手机和随身用的小东西就在袍子里装。没有贵宾通道经验的他率先下机,眼前已经早早有人等候。
身穿深色正装的青年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整齐地写着他的名字——丹增顿珠。
“丹增先生您好,请您跟我这边走,我们直接贵宾室。”接机人一眼认出是他,工作接洽时他已经得知要接一位藏族人。他们避开人流,朝着清净无人的通道走去,丹增点头致谢,又好奇地问:“您好,请问北京机场的贵宾票很贵吗?”
“还好。”接机人说,“我们的服务主要用来缩短您的候机时间、人身安全以及更为舒适的休息。”
“麻烦您了。”丹增看了看手机,他发给唐弈戈一条[到了],唐弈戈没有回复。
接近人带他走特殊通道,顺利抵达贵宾室。丹增站在宽敞明亮的休息区域内,不知道要不要再给唐弈戈发一条。现在自己要干什么?不用自己亲手拿行李的旅程,好像还有点不适应。
环视四周时,谭星海已经不徐不疾地走了过来。
丹增的不适应原地消化,他见到了“唐弈戈的人”。“您好。”
“您好,一路还顺利吗?”谭星海恰到好处地停在他侧前方,转过身,抬起右臂,显然是要引路。当丹增顿珠跟上他时,他又刻意放慢了脚步,避免两人间距过大,不能让唐总的“贵宾”感觉疏离。
“托您的福,一路非常顺利。”丹增跟着他走,每一步都很安心,只是不知道唐弈戈为什么不回复。是在忙吧,他有很多北京的生意要忙。
而谭星海对这里显然十足熟悉,甚至和这边的工作人员都是熟面孔,每个人都认识他。他推开了一扇浅色的门,里面是专属休息室:“行李由他们去取,您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去给您拿些喝的,矿泉水还是果汁?”
“谢谢,给我一杯温水就好。”丹增坐到宽敞的沙发上,再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上午他还在格萨尔机场找椅子坐,晚上就在北京的贵宾室,川西和平原,好像也是两条平行线。
一般贵宾的行李会在20分钟左右送到,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半小时还没过来。谭星海看了看手表,将丹增留在休息室内,丹增原本正常地靠着沙发,越靠,越觉得这沙发好软,像无尽的沙子,沉不住他的后背了。他越陷越深,进入了流沙沙发,眼皮都没有打架的过程就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当谭星海再次推门而入,丹增的睡相让他一怔。倒不是睡相不好,而是醉氧导致的昏睡和昏迷差不多,人不会舒舒服服找姿势。丹增像被人打晕,一条手臂横着,身体歪在沙发的一端,整条身体摇摇欲坠。
关上门之后,谭星海尽职尽责地打电话过去:“喂,唐总,今天行李比较慢,我刚刚拿到。现在问题是……丹增本人醉氧了。”
“他不会醉在你身上了吧?”唐弈戈问。
谭星海哭笑不得:“工作时间内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他在沙发上。现在需不需要叫他起来?”
唐弈戈那边像是有延迟:“算了,让他睡,工作留痕。”
“好的。”谭星海挂断电话,拍下一张丹增顿珠的照片,将工作痕迹发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丹增再睁眼已经忘了时间,只觉得眼前环境陌生。最先让他辨识出的状态是醉氧,他从酒醉一样的困意中醒来,顺藤摸瓜,摸到了“北京”两个字。柔和的光和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丹增猛然坐起,毯子也滑落到膝盖。
“您睡醒了?”谭星海递给他一杯温水。才短短半小时,他眼瞧着丹增顿珠的眼皮肿起来。这也是谭星海第一次肉眼观察到海拔带给人身体的改变。
“抱歉,真不好意思。”丹增头脑昏沉,接过水大喝一口,“我是不是占用人家的休息室了?咱们走吧。”
“没关系,在这里您想休息多久都可以。”谭星海看向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已经立在那里。
“那怎么行呢,我没事了,咱们走吧。”丹增从袍子里掏出手机,仍旧是没有未接来电和新消息。莫名的低落扎入昏沉的大脑,他想问问星海兄弟,唐先生今天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工作要做?
最后他还是选了最直接的路线问:“星海兄弟,唐先生他有没有催我?”
谭星海摇了摇头:“唐总让您先睡,不着急。”
不着急……丹增木着思路将头点了点,撑着沙发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贵宾室到贵宾楼的入口,这一路也格外的漫长。说不准是不是醉氧闹的,丹增忽然提不起来任何的兴致,思绪变成了毛线团。
“祝您旅途愉快,欢迎来到北京。”站在贵宾楼门口的接待员朝丹增鞠躬,告别。
他们帮贵宾推开了门,室外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室内,将刚刚睡醒的丹增抛入了繁华的都市。周围顿时吵闹起来,说话声、脚步声、出租车、机场巴士……一刻不停运转。他眯起眼睛,这个时间在山上已经是一天的落幕,连马都准备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