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6)

2026-07-18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蜜蜡,丹增的面颊好似发着烫。唐弈戈倒是很自然地收回了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这是你第一次来北京么?”

  话题收得如此之快,问得如此正常,好似那个长达1分钟的乌龙拥抱没有发生过,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丹增顿珠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接过水,低声说:“谢谢唐先生,是我第二次来。”

  雪就在这时候下大,王勇打开了雨刷器。引擎若隐若现的轰鸣和雨刮的收拢声都让丹增不太适应,他又说:“北京的声音……和山上不一样。”

  “北京确实吵了些,不过这也是发展所求。倒是建筑物,早期采用了大面积的钢筋、混凝土,打造出共和国风格的质料,你应该看不习惯吧?”唐弈戈问。

  丹增看向他挺括洁白、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是有一些不习惯。”

  他回忆起短促的握手,他以为唐弈戈的手只是捏住钢笔批示文件的手,因为手指过于修长,可握过之后,他又摸到那只手分布奇怪的薄茧,在虎口、食指的第一节关节内侧,还有中指的侧面。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劳动形成的。

  就在他打算开口问问时,唐弈戈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轻声说了“抱歉”,然后接起了这通电话。

  接电话的时候,王勇又把暖风往低调节了一下,降低车里的白噪音。唐弈戈听着手机里的工作汇报,一片枯黄的树叶在风雪里打着旋儿贴上了他左边的车窗。现在他身边的孩子都在发展期,每一个都习惯性地问他意见。

  “行,我现在正在忙,下午给你一个正式的回话。”唐弈戈没有计算自己这一通电话打了多久,按照他平时的待客之道,有客人的时候肯定不接电话。只不过他对姚冬略有微词,迁怒了他哥哥。

  “好。明天我的日程表还没安排,如果……”忽然间,右肩的重量让唐弈戈停顿一瞬。

  唐弈戈看向右下方,被他故意晾在一边的丹增顿珠又一次陷入了醉氧,靠着他肩膀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每天下午6点日更!谢谢大家!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珠珠:困困困困困……

  小舅舅:气气气气气。

 

 

第4章 弈戈兄弟

  始料未及的重心转换,悄然发生。

  两人距离的骤然拉近,发生得无声,却不无形。这一幕谭星海也异常惊讶,丹增顿珠就这样……靠着唐总晕了?松弛得像断了线的大号人偶娃娃。而这种行为,谭星海不是没处理过,经常有人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接近唐弈戈,不小心靠住睡着,这招还没人干。

  因为没人找死。

  唐总是一个凡事谨慎到精细的人,就连今天这一场接待,里面的弯弯绕绕也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挑清。不让警卫员跟着、不坐红旗,只是为了不给客人压力?恐怕不然,是为了隐藏一部分信息,不愿意把家族曝光于陌生人面前。更何况,他也防备姚家会牵扯不清。

  他不像唐誉,他考虑人性更为复杂,也更真实,好坏都在转瞬间。就像他对丹增的自我介绍,也只说自己是“舅舅”而不是“小舅舅”,下意识藏起家庭成员,不希望丹增排列出唐誉还有一个大舅,再顺嘴问出来。

  只不过……唐总恐怕是多虑了,丹增顿珠不像想那么多的人。

  “我这边还有事,晚点打过去。”唐弈戈结束通话,肩膀稳如山峦。

  他纹丝不动,也没有调整姿势,是一种近乎非人的耐心,就和方才的乌龙拥抱一样。丹增的胸腔起伏传递到他的肩峰,是沉睡的频率。

  他看向副驾驶的谭星海:“前面路况怎么样?”

  谭星海对视半秒,看向前方。前方是一览无余的干净路面,他却说:“路面有些打滑。”

  王勇双手把持方向盘,在他落句的下一秒踩了一脚刹车。车身猛然一震,睡在唐弈戈肩上的丹增顿珠顺势下滑,脱离开方才安枕无忧的地方。千钧一发之际唐弈戈伸手接住,精确地检查着他身体肌肉的紧绷程度。转瞬之中,他检查完毕,将丹增顿珠顺势放在自己腿上,给于醉氧的人支撑。

  身体肌肉正常放松,没有下意识的反应,人是真的睡着了。

  唐弈戈微皱的眉头这才松开,腿上像放了一件易碎品,不过被他安置得相当稳妥。

  “把车开慢一点。”唐弈戈看了看手表,忽然笑了一下。从山上下来的人,确实不太一样。

  这一场醉氧持续了将近10分钟,等丹增顿珠缓缓睁开眼,眼神又出现了一场迷蒙。失焦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车顶,丹增花了几秒钟,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目光再一转,他自下而上看到了俯视着他的唐弈戈。唐弈戈目光平静,就这样看着他苏醒。

  “咳咳。”丹增喉咙有些干哑,是刚刚睡醒的声音,“抱歉,我的反应太不争气了。”他撑着胳膊重新坐起来,身体被服饰、珠宝压得笨拙,每个动作都有一些沉重。

  “我怎么能……睡在您身上,对不起。”丹增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努力驱散脑海里的眩晕。

  唐弈戈的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弧度难以捕捉,这一次他直接拧开了矿泉水,递了过去,还是方才那句话:“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谢谢。”这次丹增接过水,先润润嗓子,他喝得很慢,像很珍惜,在努力品味。车里没有音乐,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吞咽声。

  “车里还有很多水,你不用这么喝。”唐弈戈侧过头,探究的目光也侧过去。

  丹增顿珠的目光短暂触碰了他的侧脸,轻轻碰了一下。“是我的习惯。在我四川老家,水源很珍贵,阿妈阿爸经常教育我们要珍惜。每天清晨我给佛堂供水,收回来的水都不舍得倒掉。”

  唐弈戈点了点头,安静地认可了他的行为,也加入了一些好感。安静在车厢里弥漫,两人好像没有刚刚那么尴尬了,空气里揉着一层纱,隔开他们,又欲盖弥彰。

  “是我刚才的建议冒昧了。节省是好品德。”唐弈戈打破安静。

  “没关系。”丹增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清朗,因为普通话不是第一使用语言,咬字过于郑重其事,“我对山下的一切也不太熟悉,多亏了……唐先生。”

  “你应该不习惯叫我‘唐先生’吧?”唐弈戈观察入微。

  丹增败下阵来:“是,我很少叫别人‘先生’。”

  “没关系,你可以用你的习惯来称呼我。”唐弈戈鼓励般地点了点头。

  丹增安静了,明显在斟酌,手指又开始摩挲他身上任意一件宝物:“您的外甥救了诺布,我全家都很感激,所以我才代表全家下山亲自登门致谢。所以这样称呼您,或许太冒失了,不过按照我的习惯,我可以称呼您‘弈戈兄弟’。”

  谭星海又微妙地看了一眼后车厢。第一次见有人和唐总见一面,便称兄道弟。

  “弈戈兄弟……”唐弈戈这次笑得明显多了,“很有意思的称呼方式。”

  “给您家和您外甥的谢礼我准备了很多,分批送到北京。第一批是老生常谈,我家在山上做了将近百年的虫草生意,今年最好的货,还没卖,阿妈亲手一根一根选好,送给您。还有一些珠宝。”丹增顿珠连忙说,“弈戈兄弟,这是我家的心意,没有对您家炫耀的心态。”

  “好。”唐弈戈笑着点了点头。

  谭星海揉了揉眉头,居然有人认为能和唐家炫耀。

  “送您外甥的礼物我亲自准备。”丹增继续说,声音穿破北京的尘霾,带着一车人回到了湛蓝的天,“有酥油花,唐卡。”他停顿一秒,更郑重地说,“坛城沙画。”

  “好,我先替唐誉谢谢你。”唐弈戈虽然不太了解这些,可全部听说过,皆是藏族神圣精妙的艺术品。

  “只不过这3件都不是现成,断断续续要两三年才能完成,完成之后,我请师傅送它们下山。”丹增悠远地说道,“您能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