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唐弈戈话锋一转,“你在北京住哪里?亲戚朋友家?”
丹增顿珠摇了摇头,耳坠子轻漾:“我家在北京没有亲戚朋友。”
“那你住……”唐弈戈等他补全这句话。
“我订了一家很漂亮的民宿,就在雍和宫附近。我的行李已经送过去了,有一间大房,一扇对着雍和宫的窗。”丹增显然很满意这次的住宿环境,“上一次来北京,我没有时间好好逛逛,只看了一场升旗仪式。这次我好不容易下山,想多逛一逛。”
“打算去哪里逛?”唐弈戈问。
丹增当着他的面,从藏袍胸襟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笔记本,虔诚地翻开上面一页,用手指指着说:“雍和宫,天坛,国子监,琉璃厂,故宫,颐和园,圆明园,还有……长城。”
唐弈戈笑容更盛:“你不会打算三四天走遍吧?”
“不行吗?”丹增马上反问,“我体力很好,在山上我骑马都不会累。”
唐弈戈没把他的话当真,在他看来,穿着一身宝贝的人骑马大概率也是花拳绣腿。“如果你想试试特种兵行程,我可以按照你的需求,帮你安排。”
“我还想去看看北京的胡同,上一次没来得及。我没去过什刹海,没去过烟袋斜街,没去过传说中的南池子。”丹增说着他本子上的地名。
“南池子……”唐弈戈笑得开始揉眉心,“没事不要在南池子久留,那条街的便衣比你身上的珠子还多,我可以保证。”
“那……您看我能去哪里?”丹增顿珠没了法子,将小小的旧笔记本晾给他看。唐弈戈也没推脱,自然而然地接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丹增的汉字。写得像小学生的田字格,横平竖直,不会连笔。
“比起你的旅游路线,我倒是觉得你的酒店不太方便,无论是停车还是打车。民宿的安全也没有太大的保障。”唐弈戈记下他本子上的字,将本子还给他,“有没有考虑换一家酒店?既然你是我的客人,我有义务帮你解决落脚的问题。”
没有客套,唐弈戈向来直话直说。可丹增的回应也很干脆,没有丝毫的客套:“还是不用了,那家民宿的评分很高,我很喜欢看看不同的文化和信仰。虽然不方便停车和打车,我可以尝试坐一坐北京的地铁。”
谭星海等着唐弈戈的声音。
可唐弈戈没有再主张给他换住处,这一次反而认同了丹增的观点:“好,既然你这样想,我不能随意更改你的决定。星海。”
“您说。”谭星海转了过去,他刚才还以为唐总会自作主张给丹增换酒店。
“你和丹增留一个联系方式,方便他和我联络。”唐弈戈几乎不给外人自己的私人号码。
“好的。”谭星海也点了点头。
车子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穿行,雪花从窗口掠过,盖住了三环、二环的高楼光影。很快,目的地到了,车子被王勇停在路边,没有唐总的命令,他也不会冒然开入胡同。而丹增顿珠也没有请人将他送到门口的意思,谭星海帮他开门,他便下了车,背后是红墙灰瓦,几棵冬日蛰伏的槐树,以及车水马龙的胡同口。
“弈戈兄弟,谢谢了,托您的福。”丹增顿珠双手合十,离雍和宫一路之遥,檀香的气味已经挥之不去。
“是那扇门么?”唐弈戈微微往前探了一下。一扇半开的大门,门口蹲踞着两头石狮,狮头落了一层雪花。门楣悬着橙红色的灯笼,不远处有人卖糖葫芦。
“是,就是这里了。您回去一路平安,咱们有缘再见。”丹增的动作利落又洒脱,瞬间融入车外的冷空气,像一粒尘土回归了大地,丝毫没有贪恋温暖的车厢。转身之后,他也没有回头,步履平稳地融入了胡同的光影里,进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另外一个世界吸走了。
谭星海关上车门,车里不再充盈暖光,只剩下引擎的声音。他上车之后,回头问:“唐总,咱们去哪里?”
“回公司。”唐弈戈说。车厢里坐过一个人,气味暂时还没消失,若有似无地漂浮着。车开始平稳行驶,唐弈戈的视线扫过丹增顿珠坐过的位置,还有微微的凹陷和热度。
在凹陷的边角,车靠背和车座的夹缝处,多了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
就在几十分钟前,他和丹增握手时,它还圈在它主人的腕口,随着车身的摇晃无处安放。
是丹增顿珠的108串珠被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谭星海:一路上反复震惊!
王勇:一路上反复刹车!
第5章 酥油灯
“有缘再见”,这句话好像也留在了车里。
唐弈戈伸手过去,手指轻松一勾,108颗珠子串成的手串儿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赤.裸裸地牵拉出来。它上面有深沉的光芒,和丹增顿珠一样,香味如出一辙,把高原的日光烟霭浓缩成一串,圆润饱满,串联紧密。
谭星海回过头,也看到了:“是丹增先生落下的个人物品?”
“是。”唐弈戈问,“如果我没记错,108串珠是用来计数的工具。”
“我对这方面也不是太了解,藏文化博大精深。”谭星海不敢乱说,“需要我帮您找资料?”
唐弈戈摇摇头,他看不出这些珠子的质地,但它必定经历过丹增顿珠上万次的虔诚抚摸,沉淀了时光包浆。顶端那一颗略大,作为母珠,它可能是暗红色的老玛瑙。刚才坠在丹增腕口,它的颜色就引起了唐弈戈的注意。
“明明还是个孩子,身上的老物件倒是不少。”唐弈戈虽然不是鉴宝专家,但从小耳濡目染,能识别品质。现代人的喜好千差万别,有人喜欢珊瑚,有人喜欢宝石,有人喜欢水晶,但无论怎么变,品质永远都有标准。
丹增这一串,品质上乘。隔珠颜色略浅,让唐弈戈想到了凝润如脂的和田玉。
“唐总,我听说这东西在高山上,都是喇嘛拿的。”王勇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就那些寺啊院啊,点着长灯,煮着酥油茶。那些喇嘛、上师闭着眼睛诵经,一颗一颗捻着串珠,看着挺有神性。”
“现在这东西已经普及了,普通人也能随戴,就是一种装饰品。”谭星海回应,“不过……”
目光看回后车厢,谭星海是个绝顶聪明人,后半句不需要说完。唐弈戈反倒是将串珠放下了,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丹增顿珠跪在佛堂中,手指尖不断拨动着珠子。嘴唇时开时闭,细微的藏语梵音低吟般涌出,面前供着佛像,供着无比珍贵的水。
“需要我给丹增先生打电话吗?”谭星海请示。刚刚他和丹增顿珠加了联系方式,现在车子掉头回去,也来得及。
车窗外,雍和宫金碧辉煌的轮廓和附近独有的建筑群开始退后,最后变成车辆后视镜当中的整片朦胧,越来越遥远。唐弈戈再次闭上眼睛,右手的食指规律地敲击着膝盖。车里无人说话,王勇和谭星海都在等他,手串好像也醉氧了,在寂静的车厢里睡去。1分钟后,唐弈戈睁开眼睛,眼睛里映着窗外掠过的大雪。
“不必。”唐弈戈利落地说,两个字落地生根,“继续开。”
谭星海和王勇也不必多问,油门平稳踩下,无声加速,畅通无阻。唐弈戈又一次拿起串珠,拿起了丹增的精神图腾,交给了谭星海:“找个礼盒,有机会再还给他。”
“好的,交给我吧。”谭星海将串珠接过来,妥帖地放进了公文包。
等到车子再次驶入闹中取静的停车场,大雪也停了。
唐弈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全部喧嚣。他不可能把所有时间放在一个丹增顿珠身上,桌上都是他需要审阅签字的文件。羊绒大衣搭在衣架上,红木办公桌上提前泡好了黑咖啡——公司秘书会计算他抵达的时间,总能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