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8)

2026-07-18

  偶有休息的一瞬,唐弈戈想起的,还是他的外甥。

  唐誉一天天长大,危险也一天天来临,有时候会让唐弈戈整夜整夜失眠。这次唐誉被缅甸人绑走,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预兆?

  等休息结束,唐弈戈再次拿起沉甸甸的钢笔,笔尖在纸面留下沙沙作响的动静。等到谭星海敲门时,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冷静专注的人,黑咖啡已经喝到见底。

  “您不能再喝了。”谭星海笑着收了咖啡杯。

  “没事,我从小就拿这个当水喝。”唐弈戈没说大话,7岁时,家里的某位长辈给他尝了一口黑咖啡,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还行,“怎么,有事?”

  谭星海没有大事不会打断他,唐弈戈也给了他进办公室不需要敲门的权力。“民宿我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实是老资历,叫‘慧苑’,平均消费不低。按照丹增顿珠的描述,他住的那一间应该是整个民宿唯一的一间大窗房。”

  “就这些?”唐弈戈放下钢笔,“星海,你要是为了这点事打断我,我看你是胆子太大了。”

  “串珠我已经放好,是您收着还是我收着。”谭星海又把一样东西放到他桌上。

  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礼盒,打开后,又是那串。唐弈戈还是用一根手指勾起来,缓缓地合拢食指和拇指。坚硬的珠体压着他的指纹,宣告着不可回避的存在。

  “你胆子是太大了。”唐弈戈放开手,“这点小事,不需要和我汇报。”

  “还有一件事。”谭星海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还是两个人的交流界面。唐弈戈挑起眉梢,无声地询问怎么回事,已经有些不耐烦,谭星海放下手机,如实禀报:“丹增先生刚刚联系我,说他的东西丢了。”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那个头像上,如果他没认错,应该是丹增顿珠自己拍摄的“日照金山”。它和他一样,来自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雪山海拔高出北京七千多米。那是一个自己不会主动去的地方。

  “现在才发现随身物品丢了,他的反应速度正常么?”唐弈戈反问。

  “不是,他没发现。”谭星海回答。

  唐弈戈刚准备重新拿起文件,听了这一句,钢笔放在桌面上,金色笔身在桌面硌出一声清晰的“哒”。

  “什么东西丢了?”唐弈戈问,没有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说是送给唐誉的礼物丢了,他急得不行。”谭星海将手机上交,“需要我打电话过去问问吗?”

  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又一次说:“不必。”

  慧苑民宿古朴的佛堂里,是丹增顿珠不曾了解的汉文化,浓缩着千年风景。来了北京,他的方向感全部失灵,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可是在雪山上,他有着敏锐的辨识能力,循着风声都能回家。

  他分辨不出雍和宫到底在自己的哪个方向,却能听到阵阵缥缈的诵经声。这声音也和他平日里诵读的经书不一样,不过万物归于一家,丹增从不认为多源是错误。

  他接触世界太早,山上又不是闭塞不通,丹增面前的是一个无穷大的万千世界。

  唯一让他不太适应的,只是佛堂里浓郁的香味。丹增平日不点这么浓的香,他更喜欢牦牛草料和酥油茶的香。这里的香味扑面而来,很粘稠,没有家里的香味那么冷。

  距离他联系谭星海,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脚步声穿过浓郁的烟雾,比方才游客的脚步声更沉稳,径直地走向他。丹增在烟雾缭绕中回过身,唐弈戈站在佛堂橙黄的光晕里,像一位破风而来的英雄。目光所及之处以及不能及之处,烟火丝丝缕缕地缭绕着,不知道为什么,丹增顿珠觉得随着唐弈戈的到来,那些浓郁的白烟都被逼退了,散掉了很多,世界也清晰出来。

  “弈戈兄弟,您怎么来了?”丹增顿珠双手合十,露着空荡荡的右手腕。

  唐弈戈进来的时候,原本不想踏入佛堂。他并不是无神论者,只是过于唯心,所以也担心自己的唯心惊扰了佛像。而丹增顿珠一个人,站在高大的木雕观音像前面,观音的慈悲面容和他悲悯的侧脸融合了,他双手合十的身形像是在乞求什么,一动不动,专注地凝视着观音垂向他的眼帘。

  “什么东西丢了?”唐弈戈打破了这里的沉静。

  电子唱佛机还在工作,那是太阳能的,一刻不停。

  他停在丹增身后两米处,精准无误,高大的身影盖过了光影,变成屋里最为浓重的存在。毫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丹增被他笼罩进去,眼皮也微乎其微地颤了一下。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是我没看好。”丹增低下头,目光倾泻出歉意和无奈,“是我打算给唐誉制作酥油花的酥油,我本来想检查一下它的质量,准备放在院子的自然光下看一看,结果我又被游客拉过去合影,一时间没顾上。”

  “合影?”唐弈戈问。

  “是,有游客觉得我这身衣服难得一见,希望和我拍张照片。就是拍照的功夫,我错失了它,再回去找,一口袋酥油已经丢光了。”丹增顿珠掩饰不住自己的抱歉,“我联系了星海兄弟,希望他能帮我想想办法,没想到还惊动了您。可能是我和那些酥油没有缘分,注定要丢失。”

  “酥油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应该好找。”唐弈戈也没想到他丢的是酥油。毕竟丹增身上随便一样物品,都是价值连城。在来的路上,他也敲定了丹增丢失的应该是贵重物品,比如他身上叮叮咣咣的首饰。

  没想到是酥油。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唐弈戈杀了一个回马枪,“在我进来之前,你已经准备回身,双手合十的姿态已经准备好了,你怎么确定一定会是我,不是别人进来?”

  丹增顿珠温顺地低着头:“因为有一样东西,告诉我,是您来了。”

  “你这算是故弄玄虚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自然而然地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藏袍就是他的随身百宝箱,哪怕他拿出一头牦牛,唐弈戈现在也不惊讶了。

  “这次下山,我还带着我从小就用的酥油灯,这是它第一次下山。”丹增拿出了一盏小小的酥油灯,里头凝固着他亲手制作的酥油,“在我的家乡,酥油灯可以保护每一个离家的孩子,当然,它也可以指向应该见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小舅舅:我倒要看看你衣服里还有什么。

  珠珠:继续往外掏……

 

 

第6章 转经筒

  巨大的观音木雕立在丹增顿珠的背后,唐弈戈找到了丹增身上香味的谜底,酥油。

  小时候,家里有援藏的亲戚回京,带回来一些,就是这种气味,让从小不喜甜食的唐弈戈印象深刻。

  “按照你的说法,什么是‘应该见到’的人?”唐弈戈沉默几秒,短暂的安静将佛堂的烟气无限拉长。

  丹增顿珠再抬起头,眼神仿若身后那双浮雕的佛眼,声音也被酥油的香气侵染得淋漓尽致,和这座飞速发展的大都市格格不入。就是这样的格格不入,将他的人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唐弈戈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纽带,在这里,只有他们是认识的。

  “我也不好说,小时候心里想着阿妈,酥油灯的火苗便朝向阿妈。心里想着阿爸,火苗又朝向阿爸。后来我有了卓玛和诺布,心里想起他们,火苗也随心而动。”丹增顿珠摸着酥油灯上面的花纹。

  唐弈戈看向他手指的小动作,言简意赅地问:“这是什么花?”

  小小的酥油灯,精致非凡,可看着上面氧化过的痕迹,确实也是一件老物件。它给眼前人增添了一层神秘和故事的光带。

  “是莲花。”丹增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被唐弈戈的话切中了他的信仰,“您是第一位问它花纹的人。”

  “为什么我是第一位?”唐弈戈低着头看着他。

  “因为在我的家乡,大家都认识这种花纹,心照不宣,不会问。它一般都在我的卧室里,我也不怎么带它见人,它和我一样大,阿妈生我那天,阿爸点了七七四十九的长明灯,就是它。”丹增终于抬起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