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凑巧是送给了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唐弈戈的大手将丹增的右手完全裹住了。
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丹增在双重加温的暖意里安定下来,一点点艰难地沉淀记忆。他闭上眼,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透,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人碰过我,我下了车,进入场馆,然后就遇上了唐誉。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就让他和我一起坐下……后来学校的人来找他,我们基本上没有分开太久,除了……”
丹增睁开了眼睛:“在洗手间,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撞了我一身饮料。”
唐弈戈立即靠近检查,果然,在藏袍的外层有几处不明显的水渍。
“还有一些撞到了项链上,我怕它受损就拿下来擦拭,可是,可是……”丹增补充,“我没有让他碰到。”
“在洗手间,一个陌生男人拿着饮料撞了你一身,对吗?”唐弈戈清晰地复述。
“对,发生得非常突然,不过我没有让他碰到擦擦,我好像……也没有放手太久。”丹增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生怕自己冤枉了好人。
可是这在唐弈戈听来,已经可以完整地复原掉包现场。那些人都很专业,丹增认为的“没有放手太久”,在他们行动中就是得手的好时机。别说是他们,这世界上熟练的小偷拿走钱包也只需要半秒。
目光转向副驾驶的星海,唐弈戈点了下头:“去查监控。”
“明白。”谭星海已经在部署行动。
车里再次回归沉默,只剩下谭星海打字的声音。丹增彻底靠在椅背上,冷汗逐渐落定反而更加清晰。皮肤上沾染了一层惊惧的余波,疲惫也厚厚地压住了他。他喜爱的夜景飞速掠过车窗,璀璨的灯光不再是繁华,而是一种危险。叵测曲折的经历在切割他,玻璃上映出他的惨白脸色,提示他,你并不属于这里。
“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唐誉。”缓了半天,丹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唐弈戈微微点头,“唐誉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勇敢善良,心地纯洁。”丹增疲惫的声音飘在车厢里,“明天,我想再去一次景山的万春亭,晚上我会坐最快的飞机回成都。我想回家了。”
唐弈戈侧过了头:“为什么又要去万春亭?”
丹增的声音好似已经回到了遥远的家乡:“上次您带我去过,我没有拍照片。我答应阿旺了,要给他好好拍一张全景照片。他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他,他阿妈,他阿爸,都没有下过山,没有见过北京的天安门。在我们那边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下来的。”
轮到唐弈戈陷入了沉默。
“只是为了答应过他?”唐弈戈不动声色地问。
“嗯,我很感谢您的陪伴,拍完之后我想回家。”丹增点了点头。
唐弈戈没有同意,但也没有不同意,侧脸在光影流动中格外立体,也格外莫测。丹增坐在车里好似被唐弈戈的意识裹挟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但是他猜唐弈戈多半会同意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万春亭不远,很容易爬上去。
等到车子再停下,已经到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谭星海率先下车,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唐弈戈也下了车,对丹增说:“你也下来。”
丹增自然要下车,不过唐弈戈没有带他走熟悉的地下直通电梯,反而走向了另外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体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芒,唐弈戈交代给谭星海几句话,谭星海再次上了王勇的车,王勇将车开走,不知道他们去往何处。
丹增站在原地,等待发落一样。
“上车。”唐弈戈走向他。
“嗯。”丹增习惯性地走向车后门,他已经习惯坐唐弈戈的后座,分寸感犹如山上的牦牛奶羊,不会轻易踏入别家的牧场。
“坐前面。”唐弈戈的声音自左边传来,带着一份无奈。
“什么?”丹增的手刚要拉开后车门。
唐弈戈已经走到了驾驶座门口,拉开了车门:“坐前面,记得拉好安全带。”
丹增是犹豫着,一时间无法解读任何信息,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副驾驶。座椅的皮质触感细腻,这辆车和之前他坐的那一辆不一样,不是商务车,单纯就是轿车。连气息都不一样,好似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不是那辆车熟悉的车载香水味。
丹增小心翼翼地坐正,争取不乱碰到其他的东西。咔哒,安全带扣上,清脆异常。
唐弈戈也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这是丹增头一次见他亲自开车,并不是不信任唐弈戈的车技,可身体就是莫名地紧绷着。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好似一个等待检阅的学生。
车子拐了个弯,安静地驶出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唐先生,我们去哪儿?”丹增不得不问。
“换个酒店住。”唐弈戈回答。
“哦,好的,好的。”丹增再次点头,应该的,自己刚刚被人窃听,唐弈戈肯定要换地方。
离开瑰丽,车子驶入一个红绿灯路口,丹增看着唐弈戈单手持方向盘的侧影,才发觉到这车里的气味其实就是唐弈戈的香水味。不是车载香水,单纯就是和唐弈戈的气味一模一样。
坐在车里仿佛被唐弈戈拥入怀抱,丝丝缕缕地包围着他,丹增也放下了僵硬和沉重:“您开车真好看。”
“什么?”唐弈戈从离开水立方第一次放松嘴角。
“比王勇兄弟开车好看。”丹增低着头,不敢过多地打量车内饰,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被理解成窥探。
唐弈戈只是又笑了一下,单手把方向盘打了个轮,车子朝左拐弯。丹增感觉到思维的迟钝,可能是醉氧最后一点尾巴没过去,也可能是经历了弟弟的比赛和窃听器的惊吓,他像完成了一场耗费心力的旅程,在唐弈戈的副驾驶透支最后的力气。
“您是怎么发现的?”丹增摇摇欲坠地靠在椅枕上。
唐弈戈笔直地看向前方:“和你自己做的那个不一样,你自己捏的没那么对称。”
“您真厉害,我都没看出来。”丹增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意识变成脱离了线绳的风筝,一瞬间冲天而去,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1分钟,可能是1个小时。丹增先看到了主驾驶的唐弈戈,哪怕唐弈戈在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着,他的坐姿也是那样端正挺立,让人挪不开眼。
而他的清醒很快被唐弈戈发现:“睡醒了?”
“对不起。”丹增揉了揉眼睛,声音朦胧又沙哑,他看向车外,“我们到了吗?”
车外是他认不出的豪车,一辆辆占满了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地面。唐弈戈简短地说:“到了。”
而后唐弈戈下了车,丹增赶紧解开了安全带,同样推门下车。脚下居然有地毯,左右两侧是洁净的廊柱,地下环境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这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环境比瑰丽好很多,不知道长期包房要多少钱。丹增只是心里想想,他继续跟上唐弈戈的脚步,一同步入地下直通楼上的电梯轿厢。电梯门无声向两侧对开,里面同样是地毯,四面抛光,一整排的楼层数字按钮闪闪发光。
唐弈戈按下了数字键。
电梯启动,带给刚刚睡醒的丹增一阵失重。镜面里的他头发微乱,和一侧冷峻的唐弈戈格格不入,丹增再次肯定了心里的声音,他确实不该留在北京了。明天一早他就去万春亭,拍完照片就上山。他不应该触碰唐弈戈的世界,更不该贪图山下的快活。
叮咚,一声轻响。
电梯抵达,门再次无声开启,门外是一段静谧宽阔的走廊。丹增又一次跟上唐弈戈,在松软的地毯上前行,他目视着唐弈戈的背影,像一个宏大的剪影,追不上。他挺想问问这是哪一家酒店,比瑰丽安静许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不管这是什么酒店都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自己不会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