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唐弈戈停在了一扇门前。和他在瑰丽的长期包房一样,门可以指纹解锁,食指触碰到隐蔽的凹槽处,那扇门就开了。
严丝合缝的门在丹增面前打开,里面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唐弈戈侧身偏了偏,示意他跟上。
丹增抬腿迈步,走进另一个长期的包间。
首先迎来的是香气,比瑰丽酒店更加柔和,像某种果香。丹增从未闻过如此真实的果香,好似某个房间放着大量的新鲜水果。他看不清楚屋里的陈设和布局,只能跟在唐弈戈的后面,不然迷了路怎么找主卧和客卧。忽然转了一下,他看到了光,来自于正前方的巨大落地窗。唐弈戈继续往前,漆黑好似要吞没他们,丹增为了不让自己被吞没,牢牢地跟了上去。
唐弈戈终于又停了下来。
丹增也停在了他的后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他们血液在流动,只有浓厚的黑。随即唐弈戈往旁边侧过半步,脚步轻轻,掀开了四周的无光。
丹增半低着头,睫毛随眼皮抬升,视野猝不及防被无尽灯火填充。
高耸至二层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外是一座光影构成的宫殿群落。
白天朱红和金黄的古老城墙气魄雄浑正朝他而来。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老王:我开车不好看。
真实的老王:开车好看。
第46章 豌豆
夜幕下它静静伫立, 直到丹增顿珠的目视尽头。
雄伟和恢弘都不足以形容,让他想到川西连绵蜿蜒的巍峨山脉。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宫墙壁垒。
甘孜有星湖, 北京有灯川。
豁然开朗的视觉降落于层叠飞檐,斗拱与檐牙跟随灯光投射一起飞跃,好似排排铁甲从未离开。灯光又变幻成火种,穿透玻璃抵达丹增的眼中,他好似看到了拔地而起的神武门, 金黄的琉璃瓦,天地间的中轴线。他又一次站在了里面, 用自己渺小的脚步丈量天地方寸, 回头便是那个人站立于红墙一侧。
灯火倒映于他眼中, 丹增忽然又觉得北京并不可怕了。它并不张牙舞爪,相反,它古老而安静, 是岁月长河中的巨兽, 美丽而祥和。丹增一动不动凝视,差一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仿佛终于走上了那一条怎么都不肯去的朝圣之路, 他变成了一位匍匐的路人, 只为了抵达神圣的神坛,送去自己终极的虔诚。
唐弈戈没有打扰他。
不光是丹增喜欢看, 他也喜欢。
他从小听着故宫里的故事长大,从小观摩飞檐斗拱的精准,这已经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直到丹增转向了他, 唐弈戈的视线也从窗外移开,夜景的光芒勾勒他的脸部边缘,留下一道熔金的光。
“很好看。”丹增磕磕绊绊地开口, “非常好看,很震撼。比白天威严很多很多。”
“我也这样认为。”唐弈戈走了一步,与丹增并肩,目光再次回归那一片光芒,深蓝色的夜幕也变成了他们的夜景,“但是我从来没有在这里拍过照片。”
丹增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
“从来没有过,因为我不能拍。一张清晰的照片,哪怕只有一条街道、一栋参照物、一棵树,在专业的技术人员手里就会变成地图。无论是这面窗的朝向还是楼层,都可以精准精确。”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脸上。
丹增听得懂他务实的忠告:“我不会拍。”
如果是昨天,丹增对这番话不会有太过深刻的感悟,但现在寒意已经窜上了后颈。“我已经见识过了……我不会拍照的,永远都不会。”说完之后丹增又恍然大悟,“俯瞰紫禁城”成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事实。
这里原来不是酒店包房,这里是唐弈戈的家?
“你不要怪我过分谨慎,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我很过分。在你睡觉的时候星海已经查出了底细,已经找到了在水立方撞你一身饮料的那个男人。”唐弈戈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找回了一部手机那么方便。
可丹增听来,这便是惊蛰的惊雷:“找到了?这么快?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要害您?用不用报警?”
“报警?”唐弈戈反而是轻笑了一下,“敢打我主意的人会怕警察么?”
丹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万一他们怕呢。”后知后觉的自责淹没了他,丹增再次道歉,“对不起,是我大意。”
“不,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也对付不了他们,他们是冲我来。”唐弈戈方才的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所以对你下手最方便,他们只需要你长时间和我接触就够了。”
他越是说“不是”,丹增越觉得自己错。那些人一定疯了。
“星海那边已经有眉目,那些人从你这次回京就盯上了你,你偶尔一次外出他们就拍摄到了清晰的照片。照片被无数次放大,他们就可以完美复制出一个几乎一样的擦擦。”唐弈戈的脸上有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顿了顿后又说,“只不过他们棋差一着,没法还原你百分之百的手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的手工,我们也不能顺藤摸瓜。”
这里头的细节他不可能告诉丹增。唐家和陆家共同持有“天宫”企业,陆卫琢手握“灵霄”和“如意”两大特级专项,这回是“如意”项目研发室的内鬼里外呼应。他们确实算得很准,也找对了人,但谁知道丹增朴实无华的手艺无法复制,让自己看出了两个不一样。
那个擦擦,唐弈戈从第一次见就观察过。并不是他多么喜爱手工制品,而是出于他先天和后天双倍培养的警觉,对于一切偏厚重的饰品、看起来能藏东西的随身物品,他都会留意。
丹增偏偏是个傻瓜,做出一个手工痕迹比比皆是的擦擦,如果他当时不是纯手工制作,而是用了传统模具,说不定就真的让他们偷天换日。
“我还得谢谢你呢。”唐弈戈的声音好像近了些。
“不,您应该谢谢星海兄弟,是他查得快。”丹增摇了摇头,“那个擦擦陪伴我一年多,当时制作它的时候我一直在念经,我希望它是祈福和好运,没想到给您带来了麻烦。”
“也算是好运。”唐弈戈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落地钟内部响起一声“咔哒”,他走向巨大的落地钟,打开钟罩开始调试。在此之前他并不相信玄学,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抵触。但他联想到了一幅画面,在某个安静的佛堂里,丹增用泥巴混合草药,轻声咏颂着他信念里的经文,然后千辛万苦地捏出一个小小的佛像,再一笔一划地画上彩绘。
手工没法一比一复刻,或许真的是诵经的加持,这一份噩运转化成了虚惊一场。
“你做的那个……”唐弈戈重新合上钟罩,转过身后他的话便断在这里,只剩下持续叠加的错愕。
站在窗边的丹增已经脱了衣服。
袍子、腰带、裤子……身上的大件衣物都不在他身上,凌乱地扔在了地毯上,堆落得皱成一团。他身上只剩下那一层薄薄的月牙白衬衣,大面积裸.落的皮肤一览无余,又因为夜景太盛,唐弈戈清晰看到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要把自己完全剖析,顶着一份强烈的羞耻心,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脱了。
“你在做什么?”唐弈戈见过很多人在自己面前脱衣服。
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些比较高明,搞欲盖弥彰的那一套,只是露出一小片大腿内侧的肌肤、一条内衣的边界,承载着浮想联翩的后续。有些则直白,在他出差的房间门口偶遇。
但是如此不高明的脱光,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见。他真的不明白丹增在做什么,这确实是他人生中不能参透之物。
丹增垂着头,两只手压在衬衣上,犹豫着脱还是不脱:“我怕自己的身上还有对您不利的东西。因为藏袍很复杂,藏袍本身就是用来装东西的衣服。”
从前的人们需要长时间劳作,高原温差巨大,早上冷、中午热,阴凉处冷、光照处热,所以聪慧的人们发明了藏袍,可以穿一半、脱一半,劳作时还可以用来装工具和食物。丹增真怕那些人又给他塞了什么而不自知,他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担心无意间又把那个人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