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76)

2026-07-18

  “唉,这不是我爸讲究嘛,说这叫‘顶天立地’。”白小白平时在店里帮帮忙,可他爸的那点子本事只学了一半,“你也是,雷打不动地买书,我还以为你在老家开学校呢,每次下山你都往我家这小破庙跑。”

  “买回去的书当然有用,我民宿里的伙计们爱看,好些小孩子也爱看。”丹增在布满岁月痕迹的典籍中挑挑选选,白小白还是没有他爸爸会做生意。要是他爸爸在,这些书就能讲出一大堆故事,到最后,丹增每一本都不舍得放下。

  “那我还得帮你多淘换些,教人读书这是大功德。”白小白探过头来,忍不住咂舌,“藏文真是难啊,比啃雪山还难。”

  丹增松散地靠着椅背,全身像灌满了粘稠的胶水,迟钝得不行。充沛的氧气给他裹住了,他揉了揉已经开始水肿的眼皮:“还好,我觉得不难。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不不,不了不了。”白小白一溜烟儿就跑,“藏语的音节我念不出来,弯弯曲曲的笔画像写咒语。”他又看向丹增,自己第一次见他的那天是个雪天,丹增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就进来了,像天山雪莲!

  气质,太有气质了!白小白当时就愣了愣,还是他爸抽了他一勺子,他才开始待客。现在他手里也没停,丹增是大客户,挑选的书都用细细的麻绳捆扎起来,这样又不会散页,又不需要订书器破坏纸张。

  “这些我先给你捆好,你慢慢挑。”白小白给他送过去,弯着腰看他翻书,话锋忽然一转,“对了……”

  “对什么?”丹增看向这个年龄不大的小老板。

  白小白挑了挑眉梢,市井小贩活灵活现地打探起来:“你跟‘钱袋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丹增顿时哭笑不得:“你说唐先生?”

  “我爸说他叫‘钱袋子’。”白小白压低了声音,“你每次出现,都有一辆黑黢黢、不显山露水的大轿子接送你。”

  “大轿子?”丹增被他逗得直笑。

  “大轿子就是车嘛,我可是北京城根儿长大的,什么豪车没见过,什么时候让我见见红旗金葵花?”白小白咂咂嘴。

  “你别开我玩笑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丹增的耳朵已经变成了炙热的红炭。

  和唐弈戈保持床伴关系多久了?丹增不觉得时间很长,但肯定也不会很短。每一次唐弈戈用家人“逼迫”他下山,丹增就会回到他的怀抱,两人浓情交织。只是他们绝口不提“关系”,这是他们互为床伴的默契。

  “朋友?只是朋友吗?”白小白故意拖长了音调,凑近了,特别兴奋地分享秘密,“我爸都告诉我了,你俩头一回来我家买书,他就看出来了。你那位‘朋友’可不是善茬子,排场硬得硌人,我家青石板砖都让他硌裂两道。”

  丹增低下头笑:“胡说。”

  “我爸说了,你俩就是不一般,藏不住。”白小白话音未落,丹增的耳根轰一下红得惊人,眼瞧着脑袋都要冒烟。白小白虽然没有老爸的本事,可眼睛也是阅人无数,他就是觉得他俩不对。

  “我们没关系,真的。”丹增低着头,像是在研究典籍上深深浅浅的折痕。

  “要媳妇儿,要亲嘴儿。”刚消停一会儿的八哥又叫唤起来。

  “好啦好啦,我不问了!你慢慢挑,挑完了我帮你送出去,省得你那位‘朋友’又光临小店。”白小白笑着说。

  诶呀,这俩人。白小白帮丹增装上书,统统塞进一个麻布包里,拎着沉甸甸。丹增自己付了书钱,闷头跟着白小白离开书店,琉璃厂的喧嚣扑面而来。文房四宝店铺、裱字画的吆喝、谁家飘出来的炒菜味,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味道,丹增细数着老槐树下的光斑,计算着时间,唐先生快到了。

  “是这个路口吧?”白小白停下来,旁边是卖知了猴的小摊贩。

  “对,就是这里,辛苦你了。”丹增都不敢深呼吸,他像山上散落的牛群要慢慢走才行,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穿透了他的温吞视角,吓了他一大跳。

  “丹增?丹增顿珠!是你吗?”那声音透着迟疑,迟疑最终又变成了确认。

  丹增僵了僵,这个声音曾经搅扰了他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也在云起的玻璃天井下低空掠过。白小白率先一步挡在丹增面前,警惕地看着对面,生怕自己的客户让同行撬走。几米开外是一个身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领带也一丝不苟地系着,面容英俊,沉稳儒雅。

  丹增缓缓地转过来:“顾先生,好巧。”

  再次见到顾林华,丹增仍旧要承认他的气度不凡。毕竟自己的心绪曾经因为他乱过很久。

  顾林华看清了丹增的面容,笃定地向前走了两步:“果然是你啊,刚才我觉得这个背影特别眼熟,都不敢叫你的名字。”他看向丹增怀里的旧书,又扫过麻布包里的旧书,恰到好处地问,“好久没见了,云起的生意还好吗?”

  虽然自己的那一段暗恋已经成为了历史,但两人的相逢太过突然,丹增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了。他忽然想起了旧日的记忆,那些隐秘的渴望如同山上的光,晃得人眼睛都累了。

  “还好。”丹增避开了他的目光。

  “是吗?那太好了。”顾林华微微点点头,“我还想呢,今年说不定我会再去一次川西,那地方真有说法,勾着我的魂儿似的,忘不掉。”他温和的目光落在丹增的项链上,“你还是这么喜欢打扮。”

  “我不太喜欢,只是习惯了。”丹增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下山吗?怎么突然来了?来了也不告诉我?是旅游吗?”顾华林一连串的问题,抬起腕表看了看,“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吧?这附近有很地道的北京菜。”

  “这附近最地道的北京菜在我家。”白小白硬插了一杆子,别啊,别啊,我怎么感觉你俩有什么事呢?

  “这位小兄弟,你可真会开玩笑。不如一起吧?”顾林华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丹增,“我们叙叙旧吧?你也是……来了北京,也不告诉我。”

  差不多的时刻,唐弈戈坐在王府井一家私人钟表行内,看着深核桃木展示柜里的那块腕表。

  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拿起那块表,像端起一台精密的仪器。

  “换来换去,还得是您这里的手艺。”唐弈戈点了点头,看向老师傅,“这块表我只放心您来换表带。”

  “哈哈,奉承我?”老师傅微微一笑,“你这是多少次来换表带了?又是给外甥买的吧?”

  “是,他不喜欢皮带,喜欢金属表带。”唐弈戈看向老工匠那双出神入化的手,“他现在出国留学了,想出去读研看看。前几天我刚飞过去看了看他,他适应得特别高兴,自己把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高兴着呢。”

  老师傅在灯光下检查最后一遍,将连接处的平整度一一确认,而后将焕然一新的腕表和标配表带一起推了过去。“小孩子出去玩儿总是开心的嘛,你对他也是真舍得。”

  “他没有什么特殊嗜好,就喜欢表,这有什么难的。”唐弈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见唐弈戈看表了,老师傅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丝绒盒子,啪嗒,放在了工作台上。“这个也是,到货了,按照你的要求,该软化的地方都软好了。”

  唐弈戈将盒子拿了起来:“辛苦您了。”

  “你可真是……”老师傅看了他一眼,“这又是给谁的?”

  唐弈戈打开了盒子,里面安安静静卧着一条项圈。

  经过了全面软化的黑色小牛皮,鞣制得细腻到位,宽度不过一指。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或者说现在还没有,接口处被唐弈戈要求换成了磁性搭扣。看似禁欲朴素,也藏着一份精心驯养的张力。

  “家里有个孩子。”唐弈戈合上了盒子,“年龄不大,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