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89)

2026-07-18

  唐弈戈背向他们, 听到急促脚步声时已经本能回头。他不会让自己背向快速移动的目标,而目标又拐了个弯, 走到了丹增的面前。丹增还在惊愕中, 脸上红润尽褪, 顾林华到他面前没有动他,可打量的神情已经动了他一千一万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顾林华看过他的额头和下巴,那些深浅不一的淤青和结痂的伤口不言而喻, 已经说明一切!

  唐弈戈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果然……你果然……“顾林华的目光从灼热到冷静, 最后混合鄙夷变成了瞪视,他扭曲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来北京找了个有钱人。当时你说你那么向往首都, 我说让你陪我下山,你不肯, 现在你找上金主了?”

  “你!住口!”丹增终于听到喉咙逼出的声音。

  “我住口?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顾林华再次扫视,“为了点荣华富贵你连命都不要了?你陪着他玩这些?你怎么不怕他把你打死!”

  就是这样,顾林华太了解丹增顿珠。他虽然守着什么佛堂、什么转经, 可再没人比他更向往舒适的生活质量!他说他在山上修行,结果佛堂里的垫子都是苏绣的,生怕跪久了膝盖不舒服!他那些价值连城的衣服哪一套没有几十万, 更不用说金银珠宝首饰!只不过顾林华没想到丹增会堕落成这样。

  当他想要再近一步、再抓着他的腕口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到他和丹增中间。

  丹增站在唐弈戈身后,这愤怒来得太突然,心口阵阵恶心。血冲上头顶,一眨眼又褪得干干净净,他全身忽然热了又忽然冷了,嘴唇抖着:“我不准你血口喷人!你……你不准污蔑他!”

  “我污蔑?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顾林华仿佛听到宇宙那么大的笑话,一个用身体换荣华富贵的“圣子”居然品质高洁地要求自己不污蔑他的金主?

  白小白箭步而致,伸展双臂隔开了剑拔弩张的两边:“喂喂喂!您是哪位啊?我们这儿书店,不是你吵架骂街的场所!我报警了啊!”

  “报警!报警!报警!”鸟笼里的八哥鸟又叫开了,被吓得应激,抽打着双翅,在笼子里拍来拍去。

  一时间,高昂的人声、鸟叫声、翅膀声以及白书斋里大头风扇的嗡嗡声混合,差点掀翻这安静的屋顶。顾林华蛮横地推开小老板的手臂,赤红眼睛还在怒视,可是当他的脚尖往前锉了一寸时,那道身影截断了他所有可能性。

  他和丹增交流的、眼神对视的、肢体接触的,全部可能性都断送在这个人的手里,好似滔天巨浪压灭了他全部希望。

  顾林华终于见到了这个人清晰的模样,那天他隐藏在车里,现在曝光于白天。他的平静让顾林华很不舒服,自己的行为在他眼中仿佛没有一丁点实际意义,是跳梁小丑!他越平静,就对比出自己越疯狂,他磐石一样站在面前,顾林华满腔的怒火和不甘被剿灭,像一个雪球丢进火里,连噗一声都没有,只余下一圈狼狈。

  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顾林华问:“你是谁?”

  唐弈戈原本不想多费口舌:“如果不是因为有他,我想,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简单的话语狠狠敲打着顾林华的耳鼓,平淡没有起伏就是最大的起伏,只不过这起伏是顾林华的。明明他没有矮多少,却无来由被人居高临下地鸟瞰。他的脸先是通红,又是苍白,最后转化成怒急的猪肝色:“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前男友!那年在云起民宿我整整住过8个月!我们天天腻在一起,形影不离!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根本不会知道……”

  “没有!”丹增要从唐弈戈的身后出来,可他刚刚探出又被唐弈戈挡了回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聊天!”

  “聊天?只有聊天?”顾林华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他无形的不甘心变成了有形的不服气。丹增曾经说这辈子都不会下山,也不会和他走,原来他并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待价而沽!他不和自己发生关系是怕卖不出好价钱?自己当时就不该告诉他北京多少有钱人,北京遍地都是黄金!

  他的清高,他的楚楚可怜,都不是给自己准备的,而是其他更有实力的男人。他到了山下,开了眼界,可以陪有钱人玩性.虐待,被打得遍体鳞伤,可他还是维护这个人。

  不!他维护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钱!

  “你敢说我们只有聊天?”顾林华再次浮现出狰狞的笑意,“好,那你敢不敢让你这位有钱的金主知道当年我们聊了什么!”

  下一秒他的右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把厚厚的A4纸,A4纸散发着打印机特有的油墨味被抛上半空,一张张高高飞起。顾林华用尽全力朝空中挥去,纸张被抛洒到半空,纷乱打旋儿又颓然坠落。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变成漩涡,飘落到书架上、古籍上、地板上、鸟笼上,也落在丹增的肩头。

  就在他最为得意的时候,顾林华的手腕儿剧痛,根本来不及收回。

  疼得像要被扭断了!右手仿佛被铁钳扣住,这辈子再也抬不起来。顾林华想要挣扎,怎料反拧和反扣的角度精准无比,他何止是动弹不得,再挣扎下去整条手臂都有可能脱臼!视线再次一转,他好像被人拧了一个圈儿,闪电般擦过那人的身体,脚步随之腾空。

  腾空后身体在毫无悬念的惯性作用下砸向墙体,力道之大足够他再弹回来!闷响之后顾林华已经被撞得分不出东南西北,来不及疼痛,只觉得每一节骨头都要断掉了。闷响之后又是一声脆响,他也分不出是自己撞上了什么还是骨节的动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标本,被人拆了又拆,听天由命。直到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顶上他的后腰,那力道让他深深恐惧。

  他的整条腰椎好像都要断掉了,让他下辈子站不起来,变成一个瘫痪的人。他的脸被挤压在粗糙的墙面大白上,全部声音都因为剧痛而发不出来,他想喊一句“救命”或“仗势欺人”都办不到。

  这还是身体上的恐惧,顾林华也产生了一种心理恐惧……这个人他是真的有势可仗!

  脑袋里还混沌着,顶在他后腰上的膝盖骨骤然收回,但另一股抗拒不开的巨力直冲传来,蹬在他的大腿上,将他从白书斋的门店踹飞出去!老北京的门店都有个门槛儿,顾林华惨叫一声,踉跄着绊倒在门槛儿上,狼狈不堪地滚向巷子里的青石板。巷子两边都是琉璃厂最常见的杂货铺和二手店,惊人的动静惊动了白小白的老街坊们。

  “怎么了?怎么回事?”

  街坊们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干脆站出门槛儿。

  顾林华一步三晃地站起来,全身火辣辣疼,全世界都在他眼前晃动。他还不服气,还要瞪回白书斋的门里。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隐到店里,像一尊沉默威严的雕塑。

  他明白了,他惹不起。

  也打不过。顾林华只能怨毒地看向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捡拾他们聊天记录的丹增,将人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在拍打着身上的尘埃,仓皇地跑出了小巷的尽头。

  书店里,在丹增听来是比死更加寂静的寂静。

  散落的A4指太过锋利,不小心割破了他的手。电风扇偶尔吹翻几张,宣告他的一地狼藉。他顾不上外面的冲突,只想着赶紧收起来。

  快,快点,赶快!全部收起来!他蹲在地上,从未想过顾林华还会留着他们几个月的聊天记录,更没想过他会卑鄙下流到无耻的程度。丹增已经被惊恐抽离,可能是因为索朗太好,让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了错误的判断。丹增那时候觉得……既然自己喜欢过的索朗那么好,那么再喜欢上的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顾林华出现了,成为了云起最好看的山下人。

  白纸上的黑色小字变成了噬咬他的毒虫,每一张纸,都宣告着他第二段暗恋的彻底失败。无论是灯光下还是阴影里,他都要快快收集起来,然后找个地方一口气烧掉。他羞耻到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尖叫声,机械性重复着捡拾的动作,真想直接揉成一团。可他又怕自己揉纸的过程耽误时间,让唐弈戈捡起来了,看到他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