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愣住了一样,心里不知道琢磨什么,再开口时说:“但我和他没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第一次。”
声音虽然不大,但原本双手把持方向盘的王勇已经悄然松开了右手,按下主控台的某个按钮。挡隔板再次出现,又一次隔绝了宽敞的后排空间和前方的驾驶室。
唐弈戈的笑意里是明显的无奈,身体微微转向了丹增,又一次亲眼目睹了他的呲溜滑坡。“你以为我在意这个?”
“不,不是。”丹增摆摆手,“我是说,我和他……”
“你和他发生过没有,那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事情。即便你们发生过,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唐弈戈顿了顿,“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坦诚,等你全部整理好,再告诉我。你们的聊天记录是你的隐私,你想烧掉还是碎掉,都可以。”
说完之后,唐弈戈又着重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急,好么?”
丹增快速地点了点头,原本紧绷到极限的心弦没有断裂,放松了下来。
“如果你觉得他对你污蔑冒犯,我可以……”唐弈戈还未说完,丹增快速打断了他。
“不,不用,你不可以。”丹增组织着语言,又改了口,“不是你不可以,是你不用。”
他深知唐弈戈的手段,顾林华只是一个跳脚小丑,收拾起来只是唐弈戈的一句话。可丹增不要,唐弈戈的那句话很对,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们是今生今世都碰不到面的人。
“他不值得。”丹增在脑海中搜索来、搜索去,终于精准地搜到了这句话。顾林华不值得唐弈戈的一句话,他不值得唐弈戈动手。唐弈戈就应该在光明山顶的地方,他不要下来。他要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离太阳越近越好。
心结解开了,藏袍里的那些纸张忽然变得很轻,不再是坠湖的石头。丹增也终于平静下来,学着夏天用毛毯盖住膝盖,可盖不住内心汹涌的波澜。他想,他见到了一个宽阔的男人,他的肩膀是雪山之巅。他又想,他见过了这样的男人,恐怕以后也“看不见”其他的男人了。
丹增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缩小。
他那一颗装满了天下的心居然收缩了,他明确感知到私心的发芽。像高原的青稞,恶劣的环境永远打压不住,会冒出土壤。这一路他都处于不解当中,名为私心的枝芽正在壮大,即将挤压其余的空间。他认为这样的自己是不对的,人不能只考虑一个人的感受,可又觉得自己很无用,他赶不走这份私心的存在。
一路畅通,丹增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唐弈戈的家。
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粉红,丹增现在楼上收好了A4纸。他没有毁掉它们,不想选择逃避,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欺瞒留下祸根,唐弈戈太值得自己的那份坦诚。这时候,他听到有人按响了门铃,他好奇地走向门口,张望楼下是谁来了。
客厅太大,不能一眼看到尽头,丹增只能瞧见唐弈戈站在柔和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回来。
当唐弈戈抬头时,刚好瞧见了小偷小摸的丹增。“下来,有东西给你看。”
“来了。”丹增踩着拖鞋往下走,走近才看出那是一个实木箱子。箱子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鎏金,不黯淡但也不刺目。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箱盖中间镶嵌着他最熟悉不过的矿物——绿松石。
绿松石四周环绕着精密的錾刻花纹,也是他最熟悉的图案——金刚杵。
“自己打开看看。”唐弈戈鼓励他。
丹增见过不少藏式宝箱,所以手指触碰到金属搭扣时也异常熟悉,他轻轻一拨,“咔哒”之后搭扣便弹开了,厚重的箱盖被他开启。
防潮草药的香气先被他的鼻子认了出来,云起也有许多。箱盖里侧是一层堂皇的颜色,柔和的浅紫,里外呼应的光彩同时映入他的眼帘。
唐弈戈看着他开箱的全过程,像宝箱开宝箱。
“这……”丹增只说出一个字。
一块块未经雕琢的蜜蜡原石整齐码放,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如半个拳头,最小的也是鹅卵石大小,颜色从柠檬黄到深邃的鸡油黄,还有几块对称的呈现出枣红稠蜜色。油脂光泽明显,它们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了。
下一层是饱满鲜艳的珊瑚,还没来得及被车成珠子,也是珍贵原料,颜色都是正宗牛血红。
再下一层全是金条。
纯金的金条。
丹增连忙看向唐弈戈:“这是什么?”
“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儿。”唐弈戈笑着,“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文化,所以不清楚你们康巴具体喜欢什么样的款式,送礼送不到心意上。这些都是原材料,你自己找信任的匠人去做,打你喜欢的珠宝首饰。”
丹增又要开口,唐弈戈再说:“我知道你们对饰品的审美,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我也觉得挺好看。”
丹增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太贵重了。虽然我家也很有钱,但这些太贵。”
就是因为有钱,丹增一眼就知道它们的价格。不光是价格,更是难买,半拳大的蜜蜡如今很少了。
“你全戴上给我看,我也算是给自己花钱。”唐弈戈指了指最下面的抽屉,“下面还有。”
还有?丹增又按了一个搭扣,抽屉里同样铺着浅紫绸缎,内容只有一样,是一把刀。
丹增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把藏刀,刀鞘深棕,纹理细腻,刀鞘口和鞘尾是纯银包边,是他喜欢的凌厉。刀柄浅褐色,弧度流畅,而刀柄的尾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绿松石。银光和静绿也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我看你戴银就喜欢配绿松石。”唐弈戈提醒,“刀刃已经开了,要小心。”
丹增用了一手的好刀,刀是他们不陌生的伙伴。他小心地抽出,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他的藏文名字。
“为什么?”丹增的普通话系统彻底被唐弈戈攻陷,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困惑,“为什么送我刀?”
“在你们的文化里,刀很重要。它不仅是武器和厨具,也是你们的配饰之一。”他看向丹增空荡荡的腰间,“你浑身上下能戴饰品的地方都要戴满了,我唯独没见过你配刀,连刀鞘都没见过你戴。”
“我……我……我曾经有一把。”丹增很后悔。
“连你们云起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阿旺都有一把刀,你也应该有。”唐弈戈又笑了一下。
丹增全部力气都在调动声带,他的情绪成为了养料,正在无节制地饲养他的私心。忽然他快步走向厨房,朴实的感动没法疏通,他只能用自己能有的去回报,赶紧做点心。
唐弈戈操心傅乘歌的饮食,自己或许帮得上忙。
上一秒还在客厅,这一秒丹增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料理台。茫然之后他拉开巨大的嵌入式冷藏室,找着他那个非常不起眼的陶瓷罐子。罐子上面还贴了一个手写的藏文标签:[酥油]。
丹增给它抱了出来,掀开盖子之后是醇厚的奶香。他又去翻青稞粉,弯着腰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唐弈戈已经过来了。
也是到了此刻,丹增才想起他的秘密行动——唐弈戈不知道他给傅乘歌送过点心。
“你要做什么?”唐弈戈斜倚着冰箱,又一次见证了他的迷糊。
“我……”丹增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
“又想给鸽子做点心?”唐弈戈开门见山。
丹增诧异万分:“你知道?”
“我知道?你自己听听这句话合理么?”唐弈戈又想拧他的脑袋,“你觉得王勇这个人怎么样?”
丹增捏着青稞粉袋子:“人很好。”
“他和你关系再好,他的工作属性也是我的直属部下,你觉得他会瞒着我去办你的事么?不管你和他平时再怎么称兄道弟,他的老板是我。”唐弈戈反问。
丹增无地自容:“对不起,那我不做了。”
唐弈戈看了看他手里的原料:“我说不让你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