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弈戈先看向了床。其实家里他留下痕迹最多的地方就是床,可能是习惯吧,唐弈戈已经习惯那个枕头和那一边就是他的。哪怕丹增跑回山上,唐弈戈也不会再睡这一边了。
现在他走向床头,在众多纸张中拎起最上面的那一张。
天黑了,丹增还是要在成都天府机场附近过夜。
明天直达格萨尔机场,再坐车,丹增就回到了属于他的地区。酒店里设施齐全,他叫了一份外卖,吃外卖的时候给家人们通了电话,云起的旺季确实要来了。阿妈和阿爸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虫草王”大赛,而那个总是让人出其不意的妹妹,跑去助农了。
诺布有国家队照顾,还有萧行照顾,自己应该可以安心。
可丹增的心就是不安宁。
他试图用冥想来找回安心,那个无欲无求或者看似无欲无求的他正在缩小。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生下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恩爱的父母,勇敢的妹妹和听话的弟弟。如果放在以前,丹增绝对不会再奢求别的了,现在他的心变成了一口锅。
在山下锅子沸腾,在山上总是不开。怨解的是他,疏通的是他,明的是他,不明的还是他。丹增已经被丢入了大千世界的万花筒,在滚动中寻找平衡。姹紫嫣红流光溢彩是他的余光,站在冰冷的水柱下,丹增惊愕发觉自己居然已经不习惯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一个词。
他不再习惯冲冷水澡,皮肤在唐弈戈的怀抱、浴缸和热水里四散开,他曾经和唐弈戈说自己的冷水澡,得到的答案仍旧是那句“人不要给自己找苦吃”。
或许自己是应该回山上了。
丹增带着转经筒回来,摇散的是他的执念,他的万千。
第二天,天气好得像一幅画,让人忍不住流连。
丹增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酒店的大巴车。大巴车直通机场,而去往格萨尔机场的人也多了起来。丹增对此并不疑惑,现在暑假已经开始,去川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川西的每一条路上都有旅客,有人抱着净化心灵的心态去瞧瞧,有些孩子就高考后的冲动。
当云起忙起来的时候,丹增就会换下他挚爱的衣服,穿上易于打理的那几身。山路难行,很多人都会骑摩托,丹增就是为了跑山才学,因为不少地方不能上轿车。
看着那些大包小包奔赴甘孜的人,丹增开始思索他们从哪里来,会不会也有北京。
这么多的人里,总是没有自己想的。
8点30分,这唯一的一班飞机准时起飞了。
飞行时长1小时25分,抵达了海拔4068的高度。
几千米高度升上来,一下飞机就有同航班的人不舒服。丹增的双腿也很沉,于是干脆不走,帮着机场的工作人员将他们扶到休息区。工作人员都说普通话,但一看丹增的打扮,语言系统立即换成了藏语。
可丹增却没听懂。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将语言换成了普通话。
“多谢,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打水。”工作人员说完就跑向了服务台,顺便去找“氧气枕头”。
被他们照顾的旅客已经开始头疼,但显然疼得不厉害,还有精力问问题:“你们怎么不用藏语聊天啊?我们还想听一听呢。”
丹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们康巴藏语是‘十里不同音’,虽然我们都是康巴人,但不一定听得懂。”
“你们藏语分这样多?”另一个人问。
丹增瞧了一眼时间,反正他也不急着离开,便坐下了:“藏语主要分三大种,康巴、卫藏、安多。这三种藏语发音完全不互通,只有藏文互通。卫藏是相对柔软的藏话,类似……你们说的南方话,敬语也多,像藏族歌曲绝大部分都是卫藏。”
“那你们康巴呢?康巴汉子是不是都很帅啊!”有人打趣他。
丹增不好意思地说:“那都是大家传话,康巴汉子大家都觉得硬朗,是因为我们康巴藏语很硬,类似于你们的北方话,是最有劲儿的藏语。”
“那安多呢?”那人又问。
还好丹增今天一点不急着赶路,所以耐心也是极为充沛的:“安多藏语,就是你们说的文言文,它没有阴阳顿挫和语调,也最大程度保留了古代藏语的词汇。”说完这些,丹增又站了起来,“大家要是不急着走就先在这里缓一缓,我帮你们拿氧气吧。”
说完,丹增也走向了机场的服务台,格萨尔机场太小,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两点多。不光是照顾高原反应的旅客,丹增还帮他们重新制定旅游路线,像私人订制那样,帮他们绕开旅行中的不便。这可算是极大程度帮了人,不少人都是脑子一热,上山,第二程去哪里都不知道。
除了帮他们规划,丹增也帮他们订餐,翻译地图。最后连那位工作人员都不忍心了,一个劲儿催促他快回家,不然天就要黑掉了。黑掉之后就是山路,不好走。
可丹增却不着急,完全没有回家的意思,让工作人员想不透。
终于,下午4点半,丹增必须要走了,因为他能约的车只剩下最后一辆。
“快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工作人员也要准备下班了,就一班飞机。
“好,我们有缘再见。”丹增的腿又开始灌铅,不得不走向他的车。
车子开动,开出了和神山相连的小机场,奔向他的家。路途不算颠簸,丹增保持着清醒,也再也没法忽视他心底的感受,再也不能置若罔闻,要和肺腑呼之欲出的谜底面对面。
下车之后,丹增多付了一些车钱,目光却没有看向远处的民宿,而是身后的漆黑。
好安静。
丹增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又低头看着他的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唐弈戈没有让他回去。
丹增站了半小时,才开始往回走。
脚步声、风声、卷起的草,变成了独属于丹增的山谷。他走在这条熟悉到不行的路上,每一步踏下去,都觉得有事情比脚下粗粝的石头子更加磨人。风马旗系在玛尼堆上,每一次煽动都打在他的回忆里。
[唐先生,我走了,暂时地离开你。我也选择在这一天对你献上我的坦诚,告诉你有关我和顾林华的一切。那天在白书斋里,我急匆匆捡起的聊天记录不光是我的隐私,也是我对你的保留。这份保留让我无地自容,让我变成了一个私藏的小人。]
丹增走走停停,其实每一步都不费力,可每一步都在耗尽他的力气。
[我骗了你,我的第二段暗恋不光是暗恋,也有长时间的暧昧。在我遇上顾林华之前,我从未见过和我一样的人,会喜欢男人的人。所以当他向我展露那一面的时候,我被吸引了。这不是他的蓄意勾引,也是我的自投罗网,我找到了不让我陷入羞耻的同类。]
丹增又一次停顿,视线穿透风沙,回头望向了北京的方向,仿佛用他的专注就能穿透距离。
[我们不止是普通聊天,我们也聊了很多性。我没有忍住,对于这方面闭塞又不敢涉足的我来说,他的出现缓解了我的渴望。我会注视他,忍不住送他一杯又一杯的酥油茶,听他说一路上的见闻,再在夜里幻想那些地方。当他第一次问我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的时候,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我想他是看透了我的。我想尝试,我只是没有胆量。]
丹增只看到了狂舞的旗帜,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当他夜里发送照片给我时,发送男人关于性的照片时,我听到了心里更大的渴望。这些事情都是我的刻意隐瞒,我从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也怕你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毕竟我们最初上床的需求就不算单纯。后来我把刀送给了顾林华,在他离开之后,我因为他,自己来了一次北京。后来再来就是带着谢礼来见唐誉,转身就遇上了你。]
丹增最后一次掏出了手机,手机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我对爱和性的了解都源自于别人,我原本想着只需要一次体验就能回来。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将下山的负罪感全部抛给了你,可是,如果这一次你看完了我和顾林华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想让我回去,只需要一个电话,我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