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掉的手机屏幕应该就是答案了,只不过丹增还不相信,还不承认。
就是他不相信、不承认,才会在回程中一次一次留步。离开唐弈戈的家之前,自己把那些聊天记录整理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不敢确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局。可能是一个拥抱,可能是一把刀斩断。
云起熟悉的轮廓已经完全展现在丹增面前,他到家了。
双手压在厚重的大门上,实木变成了他回家的最后一座神山,横兀在他的面前。他深深吸了一口尽管入夏但仍旧寒凉的空气,其实,不下山也应该。自己每次下山都会引起不好的事情,忘却誓言的代价又不在自己的山上。第一次是妹妹弟弟出事,第二次是差点害唐弈戈被人窃听,第三次是傅乘歌进了医院。
再下山,后果会不会更严重?
丹增认为自己微弱的期待应该彻底熄灭了。
他伸出的手指触摸到精致的木纹,手臂发力,将大门向内推开了一道缝隙:“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略微干涩的声音,引进了门外的风声。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从门缝一涌而出,劈开了丹增所站的漆黑。
丹增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等待自己的瞳孔适应光亮。
门完全敞开,在那片被自己坚持留下的天井正前方,在云起最显眼的地方,站着几个人。伙计们纷纷围在他们周围,不知道接待还是不接待,而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场反而像民宿的老板,而不是游客。
唐弈戈背向着正门,专注地看着那一尊展示的欢喜佛。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是谁啊?
小舅舅:你老板夫。
第63章 高反打人
丹增的指尖仍旧停留在门的花纹上, 却仿佛已经敲响了古寺的巨钟。
嗡,磐石敲响。
唐弈戈为什么会在?丹增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哪怕是思念过度也不会产生幻觉吧?
但是这背影他认不错, 丹增将两三秒的注视凝望成长久,他自认为自己是认不错的。唐弈戈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的世界,就连他的降临都带着多多少少的违和。伙计们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不然不会束手无策地环绕着他们, 仿佛遇上了世界上最难解的客人,接待还是不接待, 都是难题。
就在解题的关键, 云起的老板回来了, 可以将问题迎刃而解。
第一个看到丹增的人是阿旺,他一高兴,高昂的嗓音喊着“丹增顿珠”的名字, 将全部人的注意力拉向了门口。丹增风尘仆仆, 他不知道目前的模样算不算得上端正好看,头发肯定是乱的, 脸不一定鲜亮。当唐弈戈转向他时, 丹增心里的疑问已经堆积到数不胜数,但头一个冲出来的问号压倒性地战胜了他全部的理智。
他怎么能来?他的高原反应怎么能来?
唐弈戈转了过去, 终于看到了丹增顿珠那张可气的面庞。
山上的风有什么魔力?回到这里的丹增和山下的丹增像两个人。他清算不出除了几千米海拔之外的区别,只因为他这一路的太阳穴已经炸开了花。
但是在仅存的辨别能力中,唐弈戈得承认, 丹增比他想得更有本事。云起民宿比他想象中奢华庞大,不是小打小闹的规模。哪怕是专业的管理人员也不一定能摸出头绪,然而丹增就这样摸索着, 居然让他开了起来。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位,这几位是什么客人?我们怎么办?”阿旺兴冲冲地跑过去。
奇怪,老板怎么站在门口不动?阿旺也搞不懂他们,一个多钟头前这4位客人进来,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参观,开口便问“你们老板在哪里”?阿旺还以为他们是寻仇呢,这语气,和他爱看的江湖小说差不多,下一步是不是要打起来?他急匆匆从马厩跑过来,最奇怪的来了,他们叫得出老板的名字。
“他们是谁啊?”阿旺单纯,但也不傻,这些人和老板认识。
丹增的心口又一次敞开,吹出高原特有的干燥的气息。他看似稳重实则不稳地走到唐弈戈的面前,谭星海、罗羽和赵祯,他们也来了。丹增开口便是:“你们难受吗?我这里可以吸氧。”
除了赵祯看起来还不错,其余的3个人嘴唇颜色都不好。丹增着急地问:“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为什么来了?你们怎么能这么过来?”
唐弈戈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他想过多种可能,没想过丹增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吸氧。
“你怎么比我还晚?半路跑出去玩儿了一圈?”唐弈戈的呼吸很浅。
不是他想浅呼吸,而是他发觉深呼吸更不舒服。高原的气压和空气都在他身体里四处搞破坏,唐弈戈算着时间,结果比丹增还早了一点。
“不行,不行,你们跟我来!”丹增哪里顾得上别的,方才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都变成了担忧。他来不及和伙计们说话,拉着唐弈戈的小臂就走。走出去几步,丹增又放慢了脚步,一边慢走一边关切地回头问他们:“你们怎么来的?吸过氧吗?”
如果他这时候不这样慌忙,就能瞧出赵祯的口鼻附近还有红印子。何止是吸过氧,4个人一路上就是吸氧上来的,在机场附近租了氧气瓶。赵祯的高原反应算是最轻的,这时候都不想开口说一句话。
“你们,你们怎么来的?”丹增也看出了他们的惨状,他不需要他们的回答,只是想问问。
唐弈戈看着没事,就是偶尔揉一揉太阳穴。谭星海眉头紧锁,罗羽面色惨淡。丹增看得出他们无一幸免,只不过都好面子,没人愿意承认。他们连说话都不想说。
“你们别怕,我家有氧气,马上就到!”丹增都害怕了,脑海里不断翻出“肺水肿”、“脑水肿”等等致命危险。什么都顾不上,他拉着唐弈戈进了吸氧的房间,拽着他们到高压氧舱门口,力气惊人。
到目前为止,唐弈戈才知道丹增居然有这么大的手劲儿。
丹增虽然心里手忙脚乱,但手上的流程井井有条,一点不乱。打开氧舱的舱门,他不顾一切地推唐弈戈进去,唐弈戈自然不进去,他好面子,一上山就躺下算什么?
算他没本事?
“你不要闹了!”丹增像是要破音,“你不要闹脾气,进去!”
“我没事。”唐弈戈还在坚强。
“你进去!”丹增喊出一句藏语,双臂骤然发力,给原本已经站不稳的唐弈戈推了进去。唐弈戈眼睛瞪大,头一次被人强迫推到逼仄的环境里,还没坐稳,丹增又力大无穷地捞他的腿。
一次性鞋套戴上,唐弈戈连几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就被云起民宿的霸道老板塞进了吸氧仓。一旦海拔超过4000.丹增的力气就逼近了无限大。
丹增都快要急死了,他宁愿唐弈戈不来,宁愿他打电话给自己召唤回去。现在自己只能迅速调整氧舱的各项参数,从氧气浓度到柔和的照明灯光,非要给唐弈戈营造出一个舒适的幽闭环境。
“你别怕,躺好,深呼吸就好,再这里就可以深呼吸了。”丹增隔着透明的舱门说话。声音在舱壁的阻隔下变得模糊,但关心是显而易见。唐弈戈还想说几句,最起码证明自己上了山也雄风不减,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动了。
他顺从地躺平,耳边是不断加氧的声音。
趁着唐弈戈老实了,丹增又赶紧给另外3个人布置。好在这3个好弄,不用他来摆弄,人家就知道老老实实进氧舱,赵祯兄弟甚至还自己拿了一个云起提供的小毯子进去盖。丹增一一调节好,就差在氧舱外给唐弈戈唱首哄孩子的歌了,唐弈戈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费劲儿,眉头也痛苦地纠结起来。
丹增的心也揪起来,惊喜之后的激动和喜悦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担忧取代。
一分一秒流逝,半小时后,唐弈戈在加氧的嗡鸣中睁开了眼睛,眉头稍有舒展。他一眼对上外面的丹增,丹增立即压了上来,手掌和鼻尖抵在透明的舱盖上。
唐弈戈还是不想说话,只是打手语:[你怎么比我还晚?]
氧气进入唐弈戈的血液,他从炸开的头疼中回忆这一天。上午7点45分,北京大兴机场出发,10点45分抵达天府T2。格萨尔的机票早已售罄,所以他们从天府走,一路坐车抵达目的地。车开了两个小时左右,唐弈戈一行人开始吸氧,这时候只有赵祯还能和司机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