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起手里的面,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转身回了二层小楼。
方贯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方前,也就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前去厨房把搪瓷盆里的面扒进盘子里,给方贯摆到桌上:“给你带回来的,别吃你那白菜了,天天就是白菜。”
方贯嘴唇抖了抖,把白菜放在菜筐里,拿了双筷子坐下。
方贯的吃法可以用狼吞虎咽形容,方前把搪瓷盆洗干净,又用尧玉安的布兜装起来,拎在手里。
“你从哪儿买的?”方贯嘴唇油亮亮地问他。
“尧老师家做的。”他扔过去了两瓣蒜。
方贯点点头,方前都准备走了,又听方贯说:“尧老师是好人。”
他停下侧过身问:“怎么,你跟他也熟?”
方贯叹了口气,又继续吃去了。
下午送走一拨人,方前拿着笔在账本上鬼画符,眼皮直打架。
他打了个哈欠,春困秋乏,他叫了一声蹲在墙角的小子:“黄豆豆,来人了喊我,我睡会儿,手擦完鼻涕抹自己身上别往我书上抹,小心我给你扔出去!”
交代完他就把耳机一带,听着《蓝色多瑙河》睡了。
再醒过来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也没有磁带的沙沙声,他的随身听跳了,方前迷迷糊糊打开随身听,想翻个面,低头看到一张挂着鼻涕的脸,黄豆豆钻在柜台下面仰头看着他,黑黢黢的小手往外指指。
方前抬头看过去,一个男的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看那畏畏缩缩的背影他就知道,这是老秃驴的小儿子孟新山。
这小子十五六岁,在前面学校读初中,天天也不去上课到处乱窜。
方前低下头,看黄豆豆用口型对他说:“他偷东西。”
方前从椅子上下来走过去,他拍了下孟新山的肩膀,孟新山手里拿着本画册,咧开嘴对他笑:“哥,看会儿书。”
方前指着他肚子上鼓起来那方方正正的一块:“怎么回事啊小山子,这是怀了?还怀了个长方形。”
说着他在孟新山肚子上敲了一下:“哪吒啊?”
孟新山捂着肚子讪笑:“哪吒是球儿。”
说罢拔腿就跑。
孟新山把店里的书柜都撞倒了,但他跑肯定是跑不过方前的,十来岁的方前出去干架有个宗旨,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练出来了。
方前把孟新山按在地上,抽出他掖在裤腰里的衣服,里面掉出来好几本言情小说。
他拿了一本,在孟新山头上敲了一下:“你说你偷点什么不好,你偷两本练习册我还能夸你好学生,你偷这,这值几个钱?”
孟新山被方前按着,周围还有人在看热闹,脸憋得通红,眼里噙着泪花求方前松手。
“我给我同桌借的,我答应她了的。”
“你这是偷,不是借,”方前指着他的鼻子,“你给我老实说清楚,我以前丢的书有没有你的份?”
“没有。”孟新山狂摇头。
“再说。”方前又下了点劲儿。
孟新山又狂点头:“我就拿了七本,求你你松开我。”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方前把手松开,孟新山一个打滚翻起来就溜了。
方前把地上的几本书捡起来回书店:“就七本,七本还少?”
亏得是旧书,要是新书他还得自己掏腰包赔,那不能够。
他把散落一地的书收拾好,身上又是土又是汗的,干脆提前关门拿着盆子去澡堂洗澡。
天暖和起来,方前洗澡就更快了,他嫌在里面闷得难受,他出来走进胖子的屋里,开了瓶可乐,一口气喝了半瓶才舒坦。
“你这衣服上咋回事,全是土,去去去到外面拍干净再坐我的床。”胖子揪着他的外套,又塞给他一条打灰的毛巾。
方前站到窗户下,脱掉外套打着灰,胖子问他:“你这哪儿滚的?又跟人干架了?”
“没有,”方前撇着头用毛巾在外套上抽,“秃驴那小儿子在我店里偷书,让我给按了。”
胖子哼笑一声:“这破毛病真遗传哈。”
方前一听,来了兴致,他想起龅牙之前提过一嘴老秃驴和方贯还有汪小曼的事,过去坐到旁边让胖子给他讲讲。
胖子和龅牙不一样,龅牙最喜欢话说一半吊人胃口,胖子有事是真讲。
胖子说,二十多年前,方贯骑着一辆蓝白色的摩托车从天而降了。
方贯也不能算是平安镇的人,那个年头家家户户都热衷于生孩子,又穷,又五六七八个地生,方贯上面还有五个哥姐,他是老六,他后面还有个小妹,方贯他爹,也就是方前他爷,把七个孩子养死了仨,他觉得是老家风水不好,就把方贯和那个小妹送给了嫁去城里的表姑,一直到表姑去世,方贯才从城里回来。
方贯生得高大,他一来到镇上,妥妥一个稀罕的城里人,光鲜亮丽,很快方贯就在这镇子里混得风生水起。
也就是因为方贯的横空出世,让镇上有些小年轻心里不舒服了,那时候龅牙天天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粘到方贯屁股后。龅牙他妈是开理发店的,镇上的姑娘都喜欢去那儿做头发。
有几个镇上的混子,怵方贯那大个子,就去理发店找龅牙的麻烦,龅牙仗着自己有个城里来的大哥,和那几个人干起来了,一时没收住手,被人揍得屁滚尿流,店也给砸了。
方贯赶到地方,龅牙正流鼻血,龅牙他妈抱着她的烫发机哭天喊地。
那会儿的方贯还不是方天霸,他就是洋气,不会干架,方贯要带着龅牙去报警,结果碰一鼻子灰,砸店的有个人是镇上派出所民警的小舅子,人家说他们这是互殴,不管。
方贯那么大一个个子,杵在理发店里一点法子都没有,这时候他们镇上的霸王花就骂了方贯一顿,说他:“白吃那么多饭白长那么大个子,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窝囊废!”
汪小曼这一骂让方贯憋屈了好几天,后来有一天,方贯在街上撞见了汪小曼举着扫把追着一个人打,那在前面跑的就是砸龅牙家店的小子。
汪小曼的小姐妹说,那小子找她们说荤话,正巧撞见汪小曼心情不好,直接给点着了。
方贯骑着摩托追过去,在路上捡起来汪小曼跑掉的鞋,把摩托横在那小子面前,扬起高跟鞋砸到了那人头上。
那小子的脑壳瞬间就开了个孔,血哗啦啦流。
他的几个兄弟围过来把方贯堵住,方贯就看着不远处叉着腰气喘吁吁的汪小曼,抡着胳膊把手里的高跟鞋给她扔过去,然后脱掉刚买没几天的皮夹克挂在摩托车上,甩开膀子就和那几个人干了起来。
方贯一战成名,那之后汪小曼就对他改观了,说他还是有种的,再后来没几天,汪小曼就坐到了方贯的摩托车后座上。
镇上那群混子不敢招惹方贯和他们那群弟兄了,偶尔来几个,都被方贯一顿胖揍,方贯成了平安镇一霸,大家就都开始叫他方天霸。
方前边听边点头,这段历史他零零散散听汪小曼讲过,他又问:“那秃驴呢?跟他俩啥关系?”
胖子让他别急。
那个秃驴,孟建民,年轻的时候长得也凑合,是小姑娘喜欢那款,他和汪小曼,定的是娃娃亲。
秃驴一直把汪小曼当对象,但汪小曼看不上他,因为这货爱占小便宜。
汪小曼以前给他们讲过,十几岁的时候孟建民喊她出去吃面,店家太忙忘收钱了,孟建民吞了一碗面抹抹嘴就跑,嘴都给燎起俩泡,还顺走人家一瓶饮料,还有一次约她去县城看电影,嫌贵,捡人家用过的电影票,气得汪小曼扭脸走了。
他们两家那时候住对门,父母关系好,汪小曼因为秃驴这事差点和家里闹掰,方天霸出现之后,汪小曼更是不搭理那货了。
后来过了两年,镇上派出所换了个所长,抓典型,给方天霸定了个黑/恶/势/力的罪名。
那事一出,汪小曼被他爸妈锁在了家里,不许他见方天霸,还让她尽快和秃驴结婚,没过几天,汪小曼就跳窗户跑了,她和方天霸趁着深夜离开了小镇,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再也没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