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完活,方前照例带阿亮去吃饭,阿亮跟着他做学徒一个月就几十块钱可拿,他平日里在吃喝上会多照顾他点。
“师父,你弟是不是快回来了?”阿亮大口吃着饺子问方前。
“嗯,”方前点点头,“后天,我休班你有事就找曹哥。”
“好,”阿亮饿死鬼一样扒着饺子,抽个空说,“你跟你弟关系咋能那么好,我天天看见我弟就想打他,一整天烦得要死,我咋驯他啊,你教教我呗?”
方前笑了一声:“你学不会,咱俩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
阿亮还是不明白,方前兜里的手机响了。
方前过完年也买了个手机,佟鸣说有个手机还是方便,这样他俩要联系也不用总是等到晚上八九点,而且方前现在在南江认识的人又多了起来,他确实需要个手机。有时候去外面帮人家检修,客户再有个什么事直接就会打他的电话,曹大俊还叫他好好维持客户关系,等到以后他们自立门户,那都是客源。
手机屏幕跳出来佟鸣的名字,方前叫阿亮自己吃,不够再点,站起来去店外面接佟鸣的电话。
“喂?今天这么早,想我了?”他站到一棵树下,晃着脚把一块石头踢到从土里爬出来的树根旁。
电话里佟鸣的声音并未如期而至,方前只听得到一声沉闷的喘息。
"你怎么了?"方前问。
“我没事,你不忙了吧?”
“不忙,下班了,”方前说,他感觉佟鸣的声音变得比平日里更哑了一些,“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没事,”佟鸣咳了几声,缓缓说,“你现在回去带上淑芳姐,过来一趟吧。”
方前的心脏一下揪了起来,佟鸣给他的是个医院地址,隔着南江两个城市,他让佟鸣给个准话,到底是谁出了什么事,佟鸣说,是老窦,在车上突然昏迷,刚到医院,送去检查了,现在结果还没出。
方前跑回饭馆给阿亮交代了一声,就开着那辆灰色小轿车回家属院找魏淑芳。
魏淑芳正在家打毛衣,她接的私活儿,天热的时候打出来,天冷的时候寄给人家卖出去。
方前咣咣咣敲门,魏淑芳开门瞧见他一头汗,还说要去冰箱里拿西瓜给他解解暑,方前在门口拉住她,刚给她说完老窦的事,魏淑芳差点晕过去。
跨过两个市他们开了快六个小时,天已经很晚了,医院也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咳嗽声,方前扶着魏淑芳上到三楼,见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佟鸣一个人坐着,背靠着墙,垂着头,走廊昏暗的灯在他身上打上阴影,让他和背后的半白半灰的墙融为一体。
“佟鸣。”
方前叫了一声佟鸣才反应过来,他忙站起来朝魏淑芳走过去。
刚才在来的路上佟鸣就打电话给他们说了检查结果,老窦是脑梗,现在还没醒,具体病因得等明天医生上班了,魏淑芳去和他聊。
老窦住的是个双人间,他们把魏淑芳扶进去,找个椅子给她坐,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已经睡了,他们没多做声,从里面退出来。
一直到离开寂静的住院楼,方前才没忍住问:“怎么回事啊?他怎么突然就脑梗了?你没事吧?”
“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站着的吗?”佟鸣朝着方前张张手。
方前脑子里还是刚刚老窦植物人一样直挺挺躺在床上,魏淑芳坐在旁边抹眼泪的画面,他不敢想那床上要是躺的是佟鸣,那他会怎么样。
他心里全是侥幸,没能给佟鸣他一直等待着的答复,佟鸣张开的手就一把抱住了他。
“佟鸣,”他搂着佟鸣的背,一手抓着他的后颈,“老窦是开车的时候晕倒的?”
佟鸣点了点头。
“那你们出车祸了?严重吗?”
佟鸣又摇摇头,脸埋在他脖子里闷声说:“不严重,那段路没车,撞着栏杆了,货也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前松了口气,闭上眼抱着佟鸣的头安抚他,可佟鸣搂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勒得他呼吸困难。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旁边开了间宾馆,方前让佟鸣去睡觉,自己去医院陪魏淑芳。
“我睡不着。”佟鸣站在床边说。
“那我去给你开两片安眠药?”
佟鸣又摇头。
方前从卫生间出来,一把把佟鸣推倒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闭眼,我看着你睡。”
“我为什么一定得睡觉?”佟鸣睁着眼问他。
“多新鲜,你怎么不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喘气儿?”方前伸手把佟鸣额前被水打湿的刘海儿捋上去,“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交警队吗?不睡一觉脑子里全是浆糊,怎么应付警察?”
佟鸣总算老实闭上了眼,他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头抵着方前的腿边,好像这样才有安全感。
方前的手搭在佟鸣头上,看着那一直在闪动的眼皮,过了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在害怕?”
佟鸣扯着嘴角勉强笑笑:“谁出了车祸不害怕啊。”
“你们车翻了?”
“没有,就是撞到栏杆了,我在睡觉,给吓醒了。”
方前揉揉佟鸣的头发:“那你也不能给吓得不敢睡觉了呀。”
佟鸣又把脸往他腿上贴贴:“过几天就好了。”
方前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看佟鸣的眼皮不再闪了,才悄悄站起来,关上灯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房间门。
关门声非常小,就那么轻微地‘咔哒’一声,佟鸣又猛然睁开了眼。
第二天一早,魏淑芳急着去找医生,方前扶着她去到诊室,医生要来检查报告,问了魏淑芳些问题,最后告诉她老窦脑动脉硬化,高血压,引发的脑梗,很可能就是长期酗酒导致的。
魏淑芳哭着说:“他年轻的时候好喝酒,现在已经戒掉很多了,而且他每年都体检,血压是有点高,医生说注意饮食就可以,没说是高血压啊。”
“酗酒对身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不会说他现在喝的少了,年轻时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而且作息饮食不规律,吸烟或二手烟,影响也很大。”
医生建议他们等老窦醒了,观察几天情况再决定转院回南江。
方前打电话去厂里请了两天假,他叫魏淑芳有事给他打电话,他回去看看佟鸣。
等他回到宾馆,佟鸣已经不在了,他掏出手机拨过去,那边挂断了两次才接通。
“你跑哪去了?”
“我在交警大队。”佟鸣说。
“哦,你那边怎么样?用不用我过去?”
“不用,我手续快办完了,一会儿就回去。”
“这么快?”
“没有伤亡,只坏了个围栏,问题不大。”
“那你们的车呢?”
“车队来人给开回去了,车上的货得按时送到,”佟鸣说完就让方前不要再问了,“你睡会儿吧,下午不是还去换淑芳姐吗?”
“嗯,那你回来叫我。”
方前挂了电话,他昨天一晚上没合眼,现在真困了。
——
佟鸣回来又问前台要了把钥匙,他打开门,屋子里的窗帘拉着,镶在墙上的窗机嗡嗡作响,往屋里一股一股吐着冷气。
方前盖着被子,窗机离他那张床近,不盖被子睡觉冷。
佟鸣在他对面那张床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方前睡得那么安稳,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平缓而有力地跳动。
当然,这只是佟鸣的想象,想象他埋在方前怀里时听过那颗心脏跳动时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跪下去,把耳朵贴在方前心口。
隔着一层被子,有力的声音像打在一团棉花上,闷得让他抓狂,他把被子掀开了,又把耳朵贴上去,嗯,这个声音才能让他心安。
方前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洒在他头顶,佟鸣吻了吻他的心口,觉得不够,他又爬上去亲吻方前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