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餐厅,屋外的寒气涌上来时,方前顿感浑身轻松。
他和佟鸣并肩走在路上,顺着长长的街,漫无目的地逛。
“这两年在干什么?”
“在省城,跑车。”
“老本行?”
“对,长途。”
“难怪,一直漂泊在路上。”
他自己都给佟鸣找好了理由。
他俩都没有提两年前的事,大多是方前一直在滔滔不绝,他给佟鸣说他怎么从二厂辞职,怎么和曹大俊开了老曹修车行,怎么搭卢丰收的车做起来生意。
他在复刻信里那个神采奕奕的人,急着表达这两年自己的光彩与成就,隐去了那些或者因为佟鸣,或者因为他坎坷的生意而睡不着的夜晚。
不知不觉,他们走了很远,佟鸣在他身边又变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倾听者,方前发觉这件事的时候才终于停下讲自己,问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暂时住宾馆。”佟鸣说。
方前笑几声:“那天晚上你不是开的出租吗?我还以为你回来继续开车了。”
佟鸣也笑了笑:“那不是出租车,跟同事借的。”
这方前还真没注意,那时候他看人都重影。
“谁让你那车跟出租长一个样,”说罢他抿了抿嘴,又问,“你那天接上我,是巧合?”
佟鸣垂了垂眼,睫毛还是像扇子那样轻轻扇动着,他又摇摇头。
“我来南江有一个多星期了。”
他回到南江要找到方前挺容易的,因为方前没有搬家,只要在院门口等着,他就能知道方前那一天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他知道方前没有饭局的时候还是喜欢穿宽宽大大的棉袄,也知道他还是喜欢去饭店点一份酸菜猪肉的饺子,或者一碗面,因为现在是冬天,吃这些身上暖和。
他走在方前身边,闻得出这件羊毛西装大概刚从货架上取下来不久,还没有粘上属于人的气味。
他也看得出方前脚上那双漆黑的几乎没有褶皱的皮鞋,其实有点磨脚。
方前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所以他今晚所做的这一切,图个什么呢?
“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他站在路边和佟鸣告别,还假模假样拍拍佟鸣的胳膊,“穿这么少,别冻着。”
方前伸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坐上去就叫师傅开走了,逃跑似的。
路边的灯在窗户里闪过,走的足够远了,他才回头看,已经看不清佟鸣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还是也转身走了。
方前转回来靠着座椅长出一口气,在今晚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他和佟鸣的相处会让他这么累。
回到家,他脱掉鞋,又脱掉袜子,脚后跟被磨破了,渗出一块血。
他瘫倒在沙发上,把西装扯掉,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没一会儿就溜到了地上。
他们两个今天,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手都没有拉到,佟鸣在试探他的态度,而他一味在伪装。
他们两个不应该是这样。
第148章 分手
佟鸣捧了一把水泼到脸上,镜子里湿淋淋的脸苍白得很难看。
镜子外的人瞪着空洞的眼睛对镜子里可怜兮兮的人说:“活该。”
他是活该啊,他们俩分手就分得那么不体面,虽然是个谎话,但能想象得到,方前在知道真相前的那段日子过得该有多恶心。
后来他偷偷潜回去留下了一封信,那封信又能挽救多少呢?充其量也就让方前没有那么恨他吧。
本来他为这个约会准备了不少话,他还想试试问,方前还爱不爱他,他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可是今晚见到方前的样子,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没有想到方前会那样极力在他面前展示自己,哪怕那不是真正他,装也要装得像,甚至于后来知道他已经跟了他一段时间了,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逃一样地走了。
方前是个不屑于表演的人,今晚为了见他当起了演员。
他相信,方前不会对秦子豫这样,不会对尧秋泽这样,不会对邵朗这样。
就这一个晚上,他察觉到方前把他推到了舒适圈之外,这让他心脏疼得要命,但他也不敢抱怨。
半夜这个点了,大多数人应该都睡了,佟鸣还是没忍住给方前发了条短信。
‘有时间再出来吃顿饭吗?这次我请。’
短信刚发出去没人回,佟鸣去冲了个澡回来,手机上已经有了一条未读短信。
‘明天忙,过两天我约你。’
——
方前明天说忙也可以忙,说不忙也可以不忙,反正他是老板,只要不是明天就要倒闭,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天又亮了,他不想去上班,给魏淑芳打了个电话,让她和阿亮把青桐街那两个汽修店年底的帐走了就下班吧。
他还在床上躺着,不出意外他今天一天都闲着没事,他只是没准备好再去见佟鸣。
他就真的熬了两天,熬到他觉得不能再熬了,他才去了邵朗的照相馆。
一转眼他回南江四年多了,他才承认秦子豫对邵朗的剖析确实准确,邵朗和他对象,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手最长的一段时间大概有半年。
那半年邵朗都没去过相馆,和好之后再过去,相馆的一切还是熟门熟路,三分钟就又端起老板的架势。
“为什么要和他分手?”邵朗复述方前的问题。
“嗯,分分合合不累吗?”
邵朗噗嗤笑一声:“这段时间不适合在一起了就分开,我俩分手的理由太多了,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今年粽子包什么馅儿,袜子怎么少了一只,阳台纱窗为什么不关紧,都能吵,一吵起来就陈芝麻烂谷子的都一通搬出来吵,到了那个时候,每天相看两厌,干脆分吧,省得继续硬处在一起,把最后那点感情也消磨光了。”
“这不是在逃避问题吗?”
“但人有时候需要自己静一静,看不见他了,才能让自己的思想不被他左右,才能认真想想你现在需要什么,你的爱还剩多少,禁不禁得起这样继续消耗,能不能接受爱情消耗光了生命中彻底失去这个人。”
他俩正聊着,来了两个拍证件照的,邵朗去叫在暗室洗照片的对象出来干活。
等他回来,看到方前的手指戳着他柜台上数钱用的湿海绵,思考得相当沉浸。
他靠在他身旁问了一句:“佟鸣找你复合吗?”
方前那根手指头戳进海绵里不动弹了,过了会儿他把手收回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来找我之前心里就有答案了吧。”
邵朗到底是个老江湖了,方前在他眼前就是个小鸡崽儿,他笑了一下,承认来找邵朗是想听听,他能给自己的决定找到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天回去他把他手头的钱全都取了出来,远远不够,虽然年底收过来了一些账,但生意还是属于刚起步阶段,他没有那么多现金。
他给秦子豫打了个电话:“手头有钱吗?能不能借我点。”
秦子豫自己的钱全在自己手里,他吃喝几乎单位全覆盖,这几年也攒了不少。
“怎么了?资金周转不开?”
“不是,别的地方用。”
“要多少啊?”
方前不太忍心,但还是咬咬牙心一横:“你有多少?”
“啊?”
“明年我肯定还你,给你算利息。”
“你......丫不是要跑路吧?”秦子豫以为是方前破产了。
方前没办法,给他解释是佟鸣回来了,他说佟鸣离开前给他留了不少钱,这次他想还给他。
秦子豫听完安静半晌,才问:“你的意思是,你俩彻底完了?”
“我......”方前话题一转,“你能借吗?”
秦子豫答应了,他去取钱的时候特意给秦子豫写了张欠条,按了他自己的手印。
“咱俩之间不用搞这个。”秦子豫说着说着把欠条揣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