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以前他是不接受的。
他一生当中,跟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哪怕他初中就寄宿,但他一路读的都是贵族学校,一人一室。
长大后结了婚,陈家带给他的资源也让他拥有了充足的个人空间——这也是陈恪从来无法真正去恨父母和家庭的原因:他拥有的太多了,只是没有父母的爱而已。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不仅没有心理资源,连生存资源都匮乏。
他拥有太多的生存空间,去发展自己,去成为自己,成获得感受生命魅力的机会。再抱怨,他就真的不具备感受生命魅力的能力了。
从小反思怪,到大反思怪,他就是这么反省着过来的。
以往他拒绝别人的接近,因为他早年的防御告诉他,他哭泣着乞求“父母”的接近,得来的是父母的厌弃和不耐烦;他对伴侣退让的态度,得来的是伴侣的蔑视和不尊重。所以他为了自己不受侮辱,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伤害,他拒绝任何人接触他的身体。
但这过去的一年多,不再隐藏身份的他呆在王则行的身边,王则行那些出身于不同国家的同事,有的人用亲吻表达和他见面的礼貌;有人用拥抱和不停的拍抚表达对他与他见面的重视……这其中种种种种,都是人与人见面、社交时的不同表达方式。陈恪从中不再执守过往自己个人的感受,从中开始从这些接触当中,体会那些正面的感受。
以往二哥这么抱陈恪,陈恪会僵硬以及躲避。如今陈栋搭着他的肩往前,陈恪听二哥说完妈妈在做午餐的话,朝身边安静陪他们走路的大姐笑了一下,然后他侧头跟身边的二哥道:“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陈栋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紧搂着他的肩膀,问他:“你也看到我的花边新闻了?”
陈恪微笑点头。
“胡扯的。”第一次从小弟嘴中听到调侃自己的话的陈栋乐不可支地跟小弟道:“也不知道从哪杜撰起来的,我只和这个胡小姐在一些场合见过几面。我之前约会的都是乖乖女,以后约会的也只可能是乖乖女。我这压力一直都太大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体会我的处境,和我们家差不多家庭出身的太太。但这种太太都有一对厉害的爸爸妈妈,我目前还没碰到过认为我过关我可靠的老先生老太太,我还需要再表现表现。”
“他之前拍拖的那一位小小姐,”长姐在陈恪另一边,眼睛看着陈恪笑着道:“嫁了一位被家里养得很好的小公子哥,比你二哥小五岁,跟她同龄,长得比你二哥清秀,学问也好,性格也单纯认真,再多过几年,比你二哥还要优秀。”
陈恪“哦”了一声,赶紧闭嘴。
大姐二哥听到这声“哦”,都畅声笑了起来。
他们看得上的人家……
人家可真不一定能看得上他们。
第25章
父亲老了,头发稀疏。他生病这一年陈恪并没有与他多联系,只打电话问候过一两次,见到真人,看着苍老的陈老先生的轮廓,陈恪有些唏嘘。
他是长得有些像父亲的,尤其是骨相。
他是很像陈家人的。
但生命啊……
可能许多人的生命,从生下来那一刻,如果想获得重生,只能依靠自己。父母给的那份原始的生命,如果不带着爱意和看重,很容易让人命运多舛。
陈恪和父母聊得很好,说话间隙,父亲伸过来手来握陈恪的手,面对这份迟来的“父爱”,陈恪想也没想缩回了手。
他从来不恨父母。有时候也想过对自己和对老人们宽容一点,接受这份晚到的善意——但他想想这份善意有价码,最后得王先生来为他买单,他骨子里那点挥之不去的犹豫和软弱顿时消失无踪,后天习得的果断与勇猛瞬间占据上风。
他也不喜怒形于色,缩回手的当时,还是能温和含笑注视着父母,眼神坦荡。
他也不觉得这是虚伪。
只要是足够成熟的成年人,都容纳得了足够复杂的世情。足够了解自己,足够了解他人,也足够了解人性。
这世间的爱恨要分明,人才清爽;而对人事物的灰色地带的接纳,才能获得一个能平衡的、释怀的心态。
孩子天生就对父母忠诚,这是写在繁衍的基因片段里的,一个人成为父母的奴隶太容易了。父母没有手段,你都要受够足够的伤害才能跟他们保持距离,要是还有点手段你很容易被他们终身操控。
陈恪没有与父母上演“迟来的爱”的戏码。他跟陈家人说说笑笑吃了顿饭,他不煽情,也让陈家人保留了他们身上那些属于成年人的礼貌与克制,最后走的时候,还是大姐送了他。
陈家二哥已经把人生重点放在谈婚论嫁上面了,但大姐至今没结婚,也没有听说她任何有关于这方面的消息。路上大姐挽着陈恪的手,跟他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陈恪想了想,笑着朝她摇头。
“你没有想过问吧?”
陈恪点头,又想了想,跟大姐道:“我在以前听说你在高中跟人拍拖过,后来就没听到过你的花边新闻了。”
陈御仰头哈哈大笑,她大笑了好几声,才直回头跟他讲:“对,人家现在小孩都上中学了,上的还是我们以前上的那一个,前次碰到,我们还说起这个事来。”
陈恪点头。
又听大姐讲:“爸爸妈妈看重我,我也不想儿女情长。我要是结婚,又要生孩子,又要经营家庭,那时间呢?那爸爸妈妈这些年的栽培呢?人是要走到一定程度,才发现自己的生命是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你做什么,不做什么,注定了的。”
大姐紧紧挽着他的手,停下脚步,看着他讲:“我没办法去成为一个先生的太太,一个孩子的母亲,我这辈子,做好一个女儿就有点辛苦了。陈恪,不是被看重,就很幸福的,我也有我的命。”
陈恪点头,他懂,他确实懂。他看长姐有点激动,眼眶发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了家姐一下,在她脸边亲了一下,跟她道:“你有你的得到与失去,我有我的失去与得到。姐姐,我尊重你,你也尊重我。”
陈御没有听到她想听到的话,但她听到了她意料之中的话,她一时情难自控,抱着陈恪大哭了起来。
PS:唉,老了,肉体不耐受之后,精神上的承受能力也差了,受情绪波动的影响越来越大。以前情绪低落点,还能嚎还能叫唤啥的,现在只能昏昏沉沉躺在那一动不动的,太可怕了。大家一定要注意维护肉身这个容器啊,一定一定要注意!只要肉身扛造,咱们哪怕发一辈子的癫也不会真疯的,但肉身不行了,真疯日指日可待,非常可怕!
第26章
陈恪抱着她让哭了近半分钟。
他知道父亲生病的这段时间,对父母尤其对父亲抱有浓烈亲情的长姐所受的折磨不少——越是挚爱,越是恐惧挚爱的离去。
陈家长女能手握大权,一直靠的是她父亲对她的偏爱与不遗余力的栽培。
那里面,包括了他对小儿子的冷漠。
陈恪懂爱,他也是这世间凡夫俗子的一员,他也被人偏爱着,知道失去的恐惧滋味。这份共情,没让他立即推开长姐,在差不多后才推开她,抿嘴朝她点头。
他很冷静,这不是一个能包容她肆无忌惮渲泄情绪的人。陈御立即擦泪,扯着嘴角跟他笑着道:“抱歉。”
“那我上车了。”
亲情近在眼前,但陈恪上了车立马驶车而去,没有任何留恋与不舍。
人的一生,是被自己的经历塑造的。没有人天生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无非就是所经历的事情锻造了他。
就像烈火锻造了刀一样。
陈恪回到晏城半个多月才堪堪处理完堆积起来的棘手的事情。
这时候,王则行也准备回来了。
之前他在外地照顾王则行的那段时间也让他见过了不少王则行的同事,联合银行的晏城的总部上下也都知道了他是王则行的伴侣。陈恪这段时间处理事情时也因此被很多方面大开绿灯,这也倒逼陈恪砍掉了很多他有意还继续的小业务,收拢了自己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