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完厕所出来不小心迎面撞到了人,准确来说是那人自己撞上来的。
卫生间的过道狭窄,祝倾没能躲开,肩膀被撞得有点疼,皱着眉抬头看去,就见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儒雅斯文的长相配上新染的金发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祝倾险些没能认出来。
还是对方先开了口:“师弟,好久不见。”
祝倾看着许久未见的钟霖,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轻松感,毕竟早有预感这人会找上门来,既然总归是要来的麻烦,早点解决早点安心。
他一声不吭,只冷淡地点了下头便绕过挡在身前的钟霖,去洗手台洗手。
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都盖不过钟霖聒噪刺耳的追问:“师弟,这么久没见,你连一句想对我说的话都没有吗?”
难以言说的恶心感涌上心头,祝倾老毛病犯了,挤了一泵洗手液,在水龙头底下仔仔细细地搓着手指。
“师弟,我看过你之后发的那几篇论文。”钟霖换了一种相对亲和的语调,扮演着过去那个关心后辈的好师兄,“观点还算新颖,可惜研究得不够深入。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做研究是不能深入浅出的。”
祝倾没有在这时候去纠正钟霖的成语误用,他知道以对方的偏执自负的程度,根本听不进去什么。
于是他只是垂着眼,将已经洗得很干净的手再洗了一遍。
见祝倾一直不说话,钟霖只好勉为其难地将姿态放得低了一些,“师弟,当初的事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弥补你。”
听到这句话,祝倾终于关掉了水龙头,重重地甩了下手上的水珠,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镜子清晰映出他冷静无波的神情以及就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钟霖,对方那张脸已然撕去了儒雅斯文的虚假包装,恍惚间,似乎扭曲成了名画《呐喊》里的诡谲人脸,疯狂的,病态的。
祝倾一字一句地吐音:“我、不、需、要。”
祝倾觉得自己实在低估了钟霖厚颜无耻的程度,不知道对方怎么还有脸提起当初的事,扯出一点讥讽的笑,“我当初说得很清楚,你需要道歉的只有师姐,至于我——”
钟霖眼底冒出一点光亮,似乎在期待祝倾说什么“并不恨他”、“愿意原谅他”之类的话。
但那点光亮很快就随着祝倾的话而飞快黯淡了下去:“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祝倾转过身看向钟霖,脸上是出奇的冷静,“你诬陷我学术不端这件事,最后除了证明你这个人品行低劣,并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所以我不需要你来向我弥补什么,我想你也高估了你在我心里的份量。实际上,在今天见到你之前,我已经快要忘记你这个人了。”
祝倾从不认为他欠钟霖什么,而钟霖对他做的那些事,但凡对方还有一点良心,那么比起什么弥补不弥补的,他情愿那些能成为钟霖永远需要背负的罪,永远不能偿还的债。
好过在这里无理纠缠。
祝倾最后看了钟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朝外走去,留给人一抹冷漠绝情的侧影。
钟霖极度不甘,穷追不舍地紧跟其后,一把抓住了祝倾的手腕,“祝倾,你不能走!我知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有谈恋爱,这说明你身边一直没有出现比我更优秀、也更适合你的人!我们就应该在一起!”
祝倾被拽得一个趔趄,眉头紧皱,简直不敢置信一个学哲学的人嘴巴里会吐出这么一句毫无逻辑的结论。
完全就是谬论!
“祝倾,我们明明那么合适,那么默契,你的思想、你的理论我都能懂,换了别人能吗?!你相信我,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我更懂你,比我更爱你!”钟霖整张脸愈发扭曲狰狞,声音更是接近歇斯底里,似是在高喊什么激昂振奋的宣言。
祝倾厌恶地紧皱眉头,狠狠甩开了钟霖的手,退开几步,近乎冷漠地望着一脸癫狂的钟霖,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夸张表演。
“钟霖,你有没有想过,你并不是多爱我,你只是嫉妒我。”祝倾吐出的字句冷静又尖锐。
因为嫉妒才会诬陷,因为嫉妒才想毁灭。
不是所有疯狂恶劣的行为用“爱”来包装一下就会变得合理、变得高尚。
看着钟霖那张脸迅速灰白下去,祝倾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争执,一刻不想多待地抬腿就走。
然而,已经失去理智的钟霖却在这时朝他猛扑过来。
就在钟霖的手快要碰到祝倾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阻止了他,轻而易举地将他扯开,并且直接毫不客气地直接将人掼到了墙上去。
后背瞬间传来一片刺痛,钟霖哀叫了一声,极其恼怒地朝来人看去,只见到一具宽阔健壮的身躯挡在了祝倾身前,那是一个从头到脚都透着奢贵的英俊男人。
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俯视蝼蚁,低沉的嗓音里压抑着怒火,警告他:“滚远点。”
“你谁啊?这有你什么事?”钟霖挣扎着站直,不死心地朝着祝倾的方向再度扑过来。
这回贺衍更是完全不收力地直接抬脚将人踹开,一脚精准踹上钟霖的胸腹,将人整个身体都踹飞半米远,瘫倒在地,四肢无力地扑腾几下,好半天都没能起身。
钟霖口中呼痛,骂声不止,模糊的字音里出现了“祝倾”两个字,夹杂在一堆不干不净的字眼里。
贺衍瞬间被再度激怒,满脸戾气地朝人靠近,抬脚就要往人身上踢。
激烈的争吵与响声传出卫生间,有想上厕所的人站在门口不敢进,也有八卦的人好奇地走到门口往里面望,不一会儿就围了不少人,甚至已经有人掏出了手机准备录像。
祝倾不想酿成更严重的后果,赶紧上前拉住贺衍的手,“够了。”
而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贺衍跟没听见一样,不仅往钟霖身上连踹了好几脚,甚至握紧拳头想往人身上挥去。
情急之下,祝倾只好从身后将贺衍紧紧抱住,“够了贺衍,停下来。”
如同受到某种刻进身体里的指令,贺衍的动作像被按下暂停键,戛然而止。
有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说话时的颤动从后背传到胸膛,连带着胸腔里的心脏都跟着震荡。
贺衍胸前沉沉起伏了几下,逐渐恢复理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到钟霖的脸上,“如果你想追究责任,我和我的律师随时奉陪。”
随后,贺衍垂下头,像打了胜仗但乖乖听话的大狗狗那样,任由祝倾拉着他的手,带他穿过人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23章 艳阳天
在安静昏暗的车厢内,两人相顾无言地坐了好一会儿。
祝倾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贺衍则是冷静过后意识到自己冲动过头,有些许懊恼,又忍不住回味被祝倾抱住、牵手的感觉。
祝倾的手小、柔软、冰凉,拉他的时候力气不大,但会让他心甘情愿被牵着走。
祝倾的身体温热、纤瘦,两只胳膊一起也只能勉强将他虚虚环住,形不成什么实际的束缚,但让他切切实实地被抱了个满怀。
降下车窗,贺衍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手握上方向盘,“祝倾,我们回去吧。”
原本沉默的祝倾见他要开车,一脸关切地朝他看来,“贺总你还好吗?要不要叫个代驾?”
尽管刚才在祝倾的阻拦下,贺衍最终并没有将拳头打到钟霖身上,但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混乱,祝倾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贺衍完全没有受伤。
祝倾瞟了眼贺衍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想要进一步确认,“贺总,给我看下你的手。”
“手没什么事。”贺衍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听话照做,将双手都伸到了祝倾的眼前,让他检查。
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稍稍用力手背上便有青筋凸现,蕴含着能够轻易将一个成年男性揍出血的健壮力量。不过此刻手上并没有血迹,只是稍微有点脏。
祝倾从包里拿出常备的湿纸巾,一边垂着眼认真替贺衍擦手,一边轻声跟他解释:“刚才那个人是我读研时期的老师,也是我的同门师兄,之前跟我闹了点矛盾。如果之后他真的来找你麻烦,比如找你索要医药费,请让他直接来联系我,我会赔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