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听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冷哼一声,“你很有钱吗?你连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都还没拿到。”
祝倾眨了下眼睛,轻笑,“那贺总要提前给我吗?”
贺衍又哼了一声,将被擦干净的手抽走,换了一只给祝倾继续擦,公私分明地说:“发工资的事不归我管,你如果真想预支就自己去找财务。”
笑归笑,但他们都清楚这其实不是用钱能解决的问题。
钟霖不缺钱,为的也不是钱。
这一不稳定因素就像颗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炸开。
祝倾自己也说不好,今天贺衍这么一插手究竟会让钟霖长个教训知难而退,还是会适得其反。
祝倾轻叹一口气,“贺总,今天的事很感谢你,但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牵连到你。”
他撇清关系的态度让贺衍瞬间黑了脸,硬邦邦地回:“祝倾,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想要我帮忙,又为什么要我的号码?”
明明都到了需要报警的程度,祝倾竟然还想着自己解决?
祝倾被他呛得一时有些无言,“我……”
“祝倾,打人的是我,所以即便需要赔医药费也是我的事。”贺衍面色很不好看地别过脸,“至于你和他之间,你要是不想让我管,那我不插手就是了。”
再怎么迟钝,祝倾也能感觉到贺衍这是生气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贺衍生气。
不确定钟霖在卫生间说的那些疯言疯语被贺衍听到了多少,祝倾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贺总,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人……他喜欢我,过去有过很多过激行为,我只是不想因为这么个人,给你也带来麻烦。”
“如果是这样,我倒是希望他来找我的麻烦。”贺衍转过脸,目光沉沉地看向祝倾,“祝倾,因为你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并不难解决。”
贺衍就差把“我不怕麻烦”写在脸上了。
祝倾不禁生出疑问:维尔科技一直这么关心员工的人身安全吗?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贺衍又问:“祝倾,你对爱情的悲观态度,跟那个人有关吗?”
祝倾摇了摇头,云淡风轻地笑了下,“跟他没什么关系。”
贺衍咕哝了句“那就好”。
嗯?好在哪?
车子平稳地驶进理想城的地下车库,停好,熄火。
听见身边解安全带的声音,贺衍转过头,捕捉到祝倾乌黑长发间透出来的一点细碎银光,有片刻失神。
回过神,贺衍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祝倾说:“你先上去吧,我要打个电话。”
祝倾只当他是有工作电话要接,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下车先走了。
待祝倾离开后,贺衍并没有打什么电话,而是将手机放回口袋,沉沉吐出一口气。
他将袖子捋起来,胳膊上已经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新鲜红疹,后背和脖子上虽然看不到,但也是一片瘙痒。
车厢内光线昏暗看不清,但他如果跟着祝倾一起进电梯上楼,很难不让祝倾发现。
他不想跟祝倾解释他明知自己对蟹肉过敏却陪着吃了一晚上肉蟹煲的原因,更不想让祝倾为此愧疚或是担忧。
又待了十多分钟,估摸着祝倾已经回到了家,贺衍这才上楼。
贺衍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盒还没过期的过敏药,抠出一粒,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干嚼,吞咽。
药片的苦味在口腔里漫开,那种难以忽视的瘙痒似乎从皮肤蔓延到了心脏,胸闷,痒痛。
贺衍心情烦躁地抓了几下胳膊,很快就将皮肤抓破,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看了眼说明书,过敏药还要好一阵才能生效。
别无他法,贺衍只好逼迫自己早早入睡。
这晚,素来少梦的贺衍难得做了个梦。
几乎是一见到梦里的炎炎烈日,贺衍就认出了这是哪一天。
哪怕再如何想要逃走,梦里的一切却并不会以他的意志而改变,只能看着他努力想要忘却的事在眼前重演。
画面来到C大校门口,一个身穿灰色运动装的少年从计程车上下来,迎着刺眼的阳光仰头看了看校门,确认自己没来错地方,薄唇紧张地抿成直线。
那是十八岁的贺衍。
少年贺衍走进这所陌生的校园,漫无目的地走过操场、食堂、宿舍楼,最后在一家贴有“美甲、修眉、打耳洞”广告字眼的小店外停下脚步。
他站在烈阳底下,店门外的阴凉处还站了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生妆容靓丽,穿着清凉的吊带和热裤;男生清隽俊逸,鼻尖有颗小痣。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郎才女貌,看上去很登对。
离他们仅几步之遥的少年贺衍侧着身,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女生说:“祝倾,打耳洞会不会很痛?我有点怕。”
祝倾漫不经心地回:“怕就算了吧。”
女生听他这么说,又犹豫起来,“可是我想戴耳环,搭裙子好看。”
祝倾轻笑,“那我帮你试一下好了。不痛你再打,要是很痛你就别打了。”
女生又惊又喜,“真的吗?祝倾你也太好了!”
打耳洞不需要很长时间,贺衍蹲在店门外等了十来分钟,有几人从店内走出来。
有祝倾、那个女生和另一个男生。
贺衍视力好,遥遥便瞧见了祝倾的左耳上多了一抹银色,女生的耳朵上也有一模一样的银色。
祝倾打了一只,女生打了一对。
走在他们边上的男生还在惊讶地感叹:“祝倾,你怎么还真陪她打啊?”
艳阳毒辣,晒得贺衍的头顶滚烫,脸颊和眼睛都有被曝晒的灼痛感。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留恋地离开,仿佛他来C大一趟就只是为了看一眼祝倾。
回到家,他撕掉了那张只填了C大的志愿表,在父亲的安排下远赴英国念书。
伦敦多雨,他待了四年也没有再经历过一个会将皮肤晒得灼痛的艳阳天。
以为能忘记,不想却更深刻。
如果当时再多注意点细节,贺衍就能发现那个女生跟后来到的另一个男生行为要更亲密一些。
那是梁知澜和他新交的女朋友,梁知澜来得晚是因为给女朋友排队买奶茶去了,这才有了店门口被贺衍撞见的那一幕。
但十八岁的贺衍不具备足够的明智、冷静、自信,有的只是脆弱敏感的自尊和少年人的莽撞冲动。
所以愚蠢地做出了错误判断,不幸与祝倾错失很多年,生生将无人知晓的暗恋变成无疾而终的缺憾。
第24章 敏感带
拿到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时,祝倾一边惊讶薪水之丰厚,一边无端想起那晚他和贺衍在车里的对话。
这下他倒是有钱赔医药费了。
第一笔实习工资给了钟霖固然很亏,但祝倾只想花钱消灾,买个清净。
计划尚未实施就遭到了梁知澜的强烈反对。
坐在海鲜自助餐厅里,梁知澜将手里的帝王蟹蟹腿拿出了法槌的架势,化身正义判官,“祝小倾,你疯了吗!你钱多得没处花可以多请我吃几顿海鲜自助,而不是白给钟霖那个疯子。”
祝倾一脸无奈,“你别这么激动,我又不是直接给他转钱。我是说他如果来索要医药费,我就赔给他,我总不好让我上司出这个钱吧?”
“他有什么脸来索要医药费?要我说你就该当场报警,将他送进去蹲几天。”梁知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祝倾一眼,“还有,你领导揍人你在边上加油就好了,拦什么拦?要是我在场,我高低也得给他两拳。”
祝倾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海星,冷静地同人分析:“但那样气是出了,麻烦也来了。”
他已经在拒绝钟霖这件事上栽过一次,后果太沉重也太惨烈,他不想让自己以及身边的人再经历一遍。
梁知澜当然清楚祝倾的顾虑,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泄愤似的咬了口蟹腿,良久后憋出来一句:“可是祝倾,你现在已经不再是学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