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
池安眼睛是肿的,锁骨红了一片,提完重物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如此狼狈地听完这段话,莫帆发现他竟然在变得更狼狈。
她后悔了。池安把开瓶器扔到了地毯上。
僵持了好一会儿,池安才开口,声音变得很小:“莫帆,你遇到过烂桃花吗。”
这和刚刚说的事有联系吗?莫帆没反应过来,糊弄着答:“Freya算吗。”
“不算,你先夸她漂亮的。”池安嘟囔。
“她就是很漂亮啊。只是那天我看到她好像赶着去上课,在路上把人撞倒,连道歉都没有就走了。我觉得有点过分。”
“嗯。”
池安定定地看着她:
“我曾经把人害死过。”
莫帆眨了眨眼:“……啊?”
越简短的话信息量可能越大,莫帆听愣了,大脑像被卡死一样,只会反复发出故障音:“啊?”
“把人撞倒已经很过分了,那把人害死呢?”池安不知道莫帆的感叹词是在表达惊讶还是困惑,可能是厌恶。他只继续说:“Freya对你来说是烂桃花,那我对梁策来说是什么?”
“我不是着急他和别人在一起。他不认识我就对了,”池安用手扣了扣那两个钉,把周围的皮肤揉搓得更红,“他那种好学生,看到这种东西会很厌恶。更何况我让人厌恶的不止这些。”
还能有哪些呢?莫帆想
她几乎立刻回忆起池安身上莫名其妙的伤口。它们经常出现,但每一个——至少露出来的每一个——都能被他说出很正当的理由。有一些是穿孔,有一些是动物的抓伤,有一些是做饭不小心烫到了。直到后来她第一次去了池安租的公寓,开放式厨房被当成杂物间,连个碗都没有。她意识到池安根本不会做饭。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天莫帆一边帮他收拾厨房,一边很严肃地逼问,“你身上那些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和现在不一样,20岁的池安身上还没有暖融融的亲和力,看起来劲儿劲儿的,叛逆又冷漠。但是看到莫帆真要去帮他打扫,他又立刻坐不住起来,拿过她手里的抹布,乖乖开始自己擦。
莫帆空着手叹了一口气。
“……我出国之前,找人打架来着,”池安低着头,又收拾了一会儿才说,“那个人掐着我的脖子,问我爽不爽。”
莫帆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不禁屏住呼吸:“他——”
“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爽,我太想理解了,”池安哑声回答,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保证,等理解了,就不弄那些伤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掐他的人是你,所以一开始,我特别讨厌你。”莫帆坐在一家咖啡店的角落,大门关着,挂了打样的牌子,只接待梁策一个人。
梁策坐在她对面,手机扣在桌面上,中间震动了几次,他干脆关机了。他一直沉默地只听,脑海里试图想象池安躺在操作台上,任由一个人在自己锁骨下方穿透两个洞。圆头的钉子像一对金属的獠牙咬进池安的身体。梁策胸口发闷。
“他本来一直没说过他暗恋你,但是我发现他老在手机上看一个国内大学的表白墙。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池安,看这种东西,那个画面有多违和。而且他父母都在美国,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国内读书,他看个985的表白墙还能为了什么?我就猜他有喜欢的人在那个学校。”
“但是我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说。”莫帆抬眼看了看梁策,笑了笑,“你知道那次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接他,他是装醉的吗?池安其实酒量很好,有可能是遗传的,也可能是练的。他打过两次舌钉,打完就喝酒,生怕洞不发炎一样……所以问他点儿事情可难了。”
“为什么难?”梁策问。
“因为他不会借着醉意告诉你,”莫帆解释,“如果池安说了什么,那一定只是因为他想说。”
梁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的清吧。池安搂着他,肌肤被打理得干净崭新,问他你怎么来了?你是在追我吗?梁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池安的存在对他来说太珍稀了,他害怕追逐是驱赶。他反问:“我在乎你,那你在乎我吗?”
问什么都很难的人,凭什么让他那么简单地得到答案?池安甚至手把手教他提问的方法,说亲我一下就告诉你。这太像一个陷阱了,梁策不敢冒险,又退一步,也没有亲他,池安就又用其他的方式回答——装睡不醒,跟他回家;改掉他的备注,明晃晃地邀请……像不知道挫败一样。
池安穿针引线,织好细腻温暖的网,限制出正确的通路,指引梁策问出那个唯一应该的问题:“那你要不要也和我试试?”——问池安点儿事情可难了,所以他甚至把得到回答的方法也提前告知:亲我一下就告诉你。梁策想到前一天晚上的这句话,所以才亲了。在医院灯光昏暗的屋子,池安的唇舌都发抖。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还在想:“梁策不认识我就对了。”
“后来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想了个阴招,”莫帆的声音把梁策拉回现实,“他喝不醉,我就把自己灌醉了,这下怎么耍无赖他都没辙。当时在大马路上,我就抱着那个过马路按按钮的柱子,我说你今天必须告诉我,要不我不走了。”
池安拿她没办法,也是觉得可能酒醒了她会忘,所以才说了:“我是有一个很在乎的人。”
莫帆脸贴着柱子:“在乎……你是指,喜欢吗?”
池安乐了,好像听到很好笑的事情,指指自己:“我都这样了,还能说喜欢谁呀?”
你哪样了……莫帆真的有点晕,所以忘了把这句问出来。她此时实在有更好奇的事情,颠三倒四地追问:“是不是你老看那个表白主页学校的墙的,唉,不是,就是,你说是不是吧。”
这回真的是很好笑的事情了,池安笑出声来点头。
“叫什么啊?那个人。”
“说了你又不认识。”
“所以你才能说啊!”
对喔。反正梁策也不认识他了。池安说了。
那才是莫帆第一次听到梁策的名字。第二天她就忘了,池安于是又说了一次。池安其实很喜欢说这两个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你对他。”莫帆又问。
“从高中。”现在,莫帆把那时候她听到的答案转述给梁策。她回答了梁策电话里的问题:“他从高中就喜欢你了。”
“一直没去找你,是因为他生病了。”
莫帆是第一个发现池安不对劲的人,因为有一次的伤在额头上,还去医院缝了几针,实在无法用任何借口搪塞过去了。他带池安去了校医院。
先填了一份表,池安自残、想死、姓/虐/待自己,经常惊恐发作,时常喘不上气。整张表格,只有一个答案还充满希望:我仍然喜欢平时喜欢的东西,池安选了总是如此。
又约了医生,详细评估完,池安被建议休学,他没同意。于是他被强制安排了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保险覆盖完之后,去一次其实只要20几刀,但过去的路程很麻烦。池安只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
正常人总以为精神疾病是吃药就能好的简单课题,其实完全不是,因为没有医生知道哪一种药真的能治好你。每一个走进精神科治疗的人,拿到的第一个任务都是试药,漫长的试药。医生会问,你有完全不能接受的副作用吗?然后挑挑拣拣,尽量找到一个看起来最匹配的开:“回去吃三周,千万别随便调整剂量,看看反应怎么样,如果实在受不了副作用,我们再换。”他是这样告诉池安的。
池安一共试了四种药,几个月就过去了。其中有作用的很少,副作用倒是很多。后来终于有一种,很有效,让池安吃完之后不再难过,但也让他不再开心。他没有情绪了,曾经表格里唯一充满希望的答案被药物调理好了,经常忘记自己曾经在喜欢什么。偶尔梦到希泽,他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偶尔梦到梁策,他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