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专治精神病(50)

2026-07-21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池安意识到,原来药物的作用也像副作用一样。

  他表面似乎变得更好,不再胡乱穿孔,用玩具对自己泄愤,但莫帆觉得他变得更糟了——池安一直都是非常会装的人,不吃药的时候,就能让自己看上去不是病了,只是太酷;现在开始吃药,药物竟让他装得更好。他长相帅气,说英文没有口音,在要考试的早八课上也穿搭配过的工装裤。期间也有人约他出去,想进一步发展,所以来找莫帆打探:“池安有喜欢的人吗?”他们会这样问,莫帆不确定还该不该说有。

  “你喜欢他什么啊?”莫帆也问他们,这些人说觉得池安很可靠,情绪稳定。莫帆简直听到一个地狱笑话。

  这个时候暑假来了,池安还没和家里坦白生病的事情,害怕露馅,不敢回家,想留在村里用夏校赶学分。

  莫帆实在不放心,使劲找理由劝:“别留这儿了,三个月多无聊啊?跟我回国怎么样,正好过几天有个品牌有订货会和VIC晚宴,有trunk show,还有明星会来。你陪我去选衣服吧。”

  池安于是和她回国了。活动一共三天,第一天是订货会,一个很大的场地,模特穿着新一季的衣服来来回回走。莫帆和她的销售走在前面选,池安拿着巴黎水跟在后面。

  莫帆此时留着长发,显得面容甚至更加英气。她站在大镜子前试衣服,旁边的销售恭维着一会儿得让官摄好好多拍几张,莫帆却已经开始跑神:她余光看到一个黑发女生,跟在一位贵妇身后走了过来。贵妇选好了要试的衣服,女生拿着本书,瘫倒在沙发上等。

  她凑近池安身边,小声道:“那个女生好好看。”

  池安看了她一眼,莫帆的眼睛专注地只看着女孩的方向,瞳孔亮亮的。他于是低下头,快速搜了搜女生正在看的书,然后走过去,轻易和对方攀谈起来。

  女生叫陶理。帮莫帆要到了她联系方式的代价是,第二天的晚宴,池安被莫帆放了鸽子。

  “她和她妈妈明天就去巴黎了!对不住,你要是嫌无聊坐会儿就走吧?我提前和销售打招呼。”莫帆在电话里道歉。

  池安此时已经被保姆车送到现场,销售接他来到会场内,指给他看来了的明星,问他要不要合照。池安摇摇头,于是他被带到有自己姓名牌的座位上。

  他像混在人群里的一台机器,莫名其妙地被放在长桌旁,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是什么。药物仿佛在他和外界之间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因为看不见所以可有可无,因为看不见所以坚不可摧。池安此时见什么都像隔着一片雾,听什么都像浸在一汪水。隐隐约约地,他察觉到右前方的座位有几个人在交谈。一个人问:

  “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了,我昨天还刷到你视频来着。”

  另一个人答:“是不是刷到没看?我还在视频里说了今天要来呢。”

  “我错了我错了,点了收藏想之后看的。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呀,和我助理。”

  “视频里那个吗?你那里找的那么帅的助理?我还以为是演的呢。”

  “天地良心,咋可能是演的,是我亲自从音乐剧后台抓来的,本来在那儿实习的学生。”

  “这你也能抓来?真人也那么帅吗?”

  似乎是博主的那个指了指左手的方向:“不是过来了吗,你自己看嘛。”

  池安下意识也跟着偏过头,他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一身黑衣,脊背笔直。

  他反应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梁策。

  *

  这是池安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梁策。

  没有了会把眼睛变小的高度数眼镜,露出总是被鼻托遮住的高鼻梁。梳着合适的中发,肩膀宽了很多。西装下是一件内敛的黑色打底,面料在腹肌上吝啬地起伏。

  池安眼前的雾消失了。

  梁策径直走过,胳膊上挂着博主的外套,没有注意其他的方向。他走到自己的雇主身侧,俯下身和他说些什么,又和对方新交的朋友客气地打招呼。

  池安耳边的水被抽干了,他立刻听到剧烈的鼓点,咚,咚,咚。是他自己的心跳。

  真的只用了一瞬间,他像在太空漂流了十年的人突然回到有重力的星球,五脏六腑被挤压变形,双膝无可救药地落地,失而复得了一些只能形容、无法看见的东西。

  池安重新开始想哭,重新记起那双覆在他耳朵上的手,重新被那双手哄好了。

  他的药失效了。

  这个时候他的销售走过来:“怎么样,有没有想认识的人?我帮你介绍下。”

  池安失去昨天、上周、几个月攒下来的从容。他想,有啊。怎么没有。此时他喜欢了几年的人就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就在隔着几个位子的斜对面,侧着头和别人说话。求求你把我介绍给他,让他别再把我忘了。池安曾经洒脱地说梁策不认识他就对了,完全不对,全都错了。他需要梁策看着他,在宽敞的长桌上和他挤在一起,在转动的圆桌旁帮他夹离得最远的豆角。他也想被梁策介绍给他的朋友,说这是池安,说现在是男朋友了。

  他张了张嘴:“有……”

  池安低下头,面前大小不一的四把刀叉上零散地反射出他的脸,他于是在说出请求前先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貌:挺好看的,但和梁策交往过的男生很不一样。一些穿孔来回被捅开过太多次,尽管已经愈合,却还有疤没来得及去除。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因为已经很久没睡好。最近吃的药副作用是口苦,吃最甜的糖也像在咬碎黄连,所以已经瘦到有些过头。

  就算忽略这些外貌上的东西,如果和梁策说话,他能说什么呢?吃药之后,池安感到脑子转得慢了很多。昨天刚坐到陶理对面,只说了一句,女生就拆穿了他:“刚刚现查的吧?”池安被这么说了都没反应过来要怎么接话,呆滞了两秒,勉强道:“对,我朋友很喜欢你。冒犯你了,不好意思。”

  陶理余光飞快瞥了一眼莫帆:“那个女生是你朋友呀?”

  “嗯。”

  “那你笑一下,就装作咱俩聊得很好,一会儿把我电话给她。”陶理说。

  后来回去的车上,池安反复地回想陶理的表情、肢体动作、每一句说的话。女生明明没让莫帆觉察出一点兴趣,却让莫帆对她好有兴趣。那才是大家想恋爱的对象。那才是合格的勾引。梁策也只会想和那样的人一起吃一顿饭,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还没出店门就想策划一个吻。如果结束后外面下雨了,就在众目睽睽下撑起一把伞,隔着一根细细的杆子隐秘地亲。

  他想变成那样的人。他还没变成那样的人。

  池安看得失去了勇气,他迎着销售等待的目光,转了话锋:

  “没什么想认识的人。没事。”

  餐点并不合池安的胃口,但他埋头苦吃,还喝了很多香槟,因为隔着杯壁的时候,就是最方便看一眼梁策的时候。而梁策好像一整晚都很忙,一直低着头回复消息,只有在博主叫他的时候才会抬起头,要看的人也不会是自己。

  后来,他被品牌的保姆车送回酒店。销售坐在副驾,快到的时候回过头跟他说:“微信发了个名片给你。”

  “……?”池安低头查看,面露疑惑。

  “虽然你说没有要认识的人,但我看你一晚上都在看斜前方,那个网红你也刷到过吧?是另一家店的客户。”销售利落地介绍道,“我去给你要了个联系方式,但是他自己不加微信,给的助理的。”

  助理的微信?那不就是……

  池安低头看着那个头像,手都在发抖。他眼眶泛红,明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在生病后第一次有了分享欲。他想给每一个认识的人打电话。

  *

  池安用小号加了梁策的微信,对方以为他是博主的粉丝,礼貌客套了几句,聊天就结束了。

  池安翻这个号的朋友圈,发现里面只有博主的招商和行程,任何关于梁策自己的内容都没有。以至于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池安都以为这个也只是梁策的工作号。直到他真的在雪天里重新认识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