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安听得有些怔愣。梁策每次都很投入,他从来不知道对方还能观察到自己这些反应。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隐蔽了。
犹豫了一下,池安尝试把会想的变成能说的:“我不是故意瞒的,但是每次,可能心理上太满足了,有点察觉不到身体上的知觉……所以疼也有点注意不到。”
池安曾经觉得爱情很简单:任何一个人,碰到对的地方,身体都会有类似的知觉。可是和梁策不一样,每次他总是刚被拥抱就变得好开心,脑子里仿佛有一大缸小丑鱼重新游入海里,又拥挤又窒息又有很多泡泡,很漂亮,想飘起来。
梁策用手指摩挲他手肘堆叠着的衣服:“那下次你来主导好不好?你专心体会一下嘛……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已经知道你爱我了,可我还想知道你爱我时也在讨厌我哪些点。我会记到备忘录里的。”
池安想象了一下,小丑鱼又跳海了。他脸颊热热的:“那你喜欢吗?要是,我说不动就不能动……”
梁策在脑子里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难堪地小声回答:“要不然是我其实没喝醉,要不然就是我真的很喜欢。”
池安把冷气又调低一点,嘟囔着说我知道了。
又这样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梁策终于睡着了。池安把et9一路开进车库,直到在车位停稳,梁策都没醒。
池安坐着等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刮了刮恋人凸起的眉骨。梁策闭着眼睛的时候和高中时最像,他看得好悸动。
“到了。”池安温柔地吐这两个字。
梁策将醒未醒,发出细微的轻哼。池安问他喝不喝水?他好像不太理解,以为是对方想喝,迷糊着说水在冰箱。
池安下了车,打开后座门。梁策这辆et9的后排不知道接送过多少人,但依然被打理得宽敞干净,飘着清淡好闻的味道。他按亮座椅中间的平板,点了几下,下方藏着的滑动式冰箱弹了出来。瓶装水已经快没了,池安只能往很里面去够。
他弯着腰,摸到一个冰凉的瓶子,大小不像是水。池安觉得触感有些熟悉,狐疑地拿出来,才发现那是一瓶药。
他当然会觉得触感很熟悉。因为他吃过,因为有人给他开过。池安说医生我晚上实在睡不着,躺下就觉得气管被堵住,胸口像压着石头,太难受了……于是他得到了这个。“千万按计量吃,知道吗?”他被这样嘱咐过的。
梁策被这样嘱咐过吗?为什么这里会有一瓶这样的药?池安晃了晃药瓶,药片发出拥挤的碰撞声,看来几乎是满的。
他又够了一下,冰箱里只剩下一瓶水。
如果是正常坐在行驶后座上的人,根本够不到这么深。池安意识到这是梁策留给自己的一瓶水,这瓶水只能是用来吃药的。他把这两种瓶子放在一起,感到指尖一点一点越来越麻……可上一次这样麻的时候,明明不是因为冷和怕,而是因为在变得暖和。他记得自己坐在梁策身上,对方为他细致地重新穿上衣服,对他说:“下雪那天,我本来已经把一切处理好了,我真的很累,我打算——”
池安把瓶子丢到后座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两个座椅之间的保险箱还能储物。他在平板上试保险箱的密码,梁策的生日,他的生日,他们见面的日子。保险箱开了。
池安用手机的手电光去照,里面是空的。他又伸手去摸,发现底部是一个能拆开的夹层,拽出底板,下面的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他摊开信纸,这是梁策的遗书。
第51章 他想要花
想结束的人留下的遗书通常很短,但梁策的遗书很长,因为他把公司接下来半年的业务安排都规划好了。池安颤抖着打开A4纸,看着看着就不抖了,主要是实在太像一个飞书文档。
这都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写目标gmv和退货率,真达标了难道还能给你烧过去吗?池安看得心里发闷,遗书是每个人最后一个可以解释自己、表达心愿的机会了,梁策不是很聪明吗?总是那么清楚该用什么去换到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死亡什么都换不到吗?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只发现最后一个自然段属于梁策自己,写着想要花,葬礼上想要玫瑰。
然后就没了。
车门敞着,池安僵在原地,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是冬天,车里好暖和,梁策穿着薄纱和软骆驼绒,完美得像老电影里会举着音响等在爱人楼下放歌的男主角。池安骗他安全带坏了,他探身过来,垂着眼帮他调整,然后不动声色地圆好池安的谎言。
梁策给他的剧情都太美了,哪怕在嘴还张不开的时候,手也一直在做呵护他的事。所以池安怎么想得到呢?就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当他倚在温暖的皮质座椅里时,梁策用来离开的药片和水就冻在不远处的车载冰箱里,冷漠地看着他们调情。
为什么不扔掉呢?为什么还留着?梁策不是说遇到他了就不想了吗,那又为什么还把遗书放在保险箱里?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来得太晚。池安活该现在心这么疼。为什么要沉沦几年才开始治病?早该回来,越早越好。就算池安上学的时候很贪玩,梁策上学的时候只知道学,所以两个人大概只能组出一个hot nerd,但是池安可以当梁策的药和水。
梁策是池安掠夺到的一块最安全的岛,他太害怕岛会沉没了。他更害怕岛沉没的时候,他不在上面。
池安想关上车门,叫醒梁策,至少先带他回去,或许找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再谈,可是他动不了。他觉得腿僵住了,手是麻的,只能几乎怔着看到梁策醒过来,叫他的名字找他,然后打开车门,走到他旁边。
梁策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池安手里还拿着遗书,根本没机会隐藏。他僵硬地说:“……我去后座帮你拿水,不小心找到了你的遗书。”
谁不知道试出密码打开保险箱翻到暗格才能找到遗书,这得多不小心啊……池安又心疼又心虚,不安地看着梁策,他看到梁策盯着开了的保险箱,好像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保险箱开了这意味着什么。
梁策难以置信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吗?好开心,幸亏我没死。”
池安:“……。”
车库的冷光微弱地打亮池安的脸,梁策看清了他眼尾晕开的红,他察觉到池安刚刚流过泪。为什么流泪?因为他,因为看到了他的遗书。梁策觉得不可思议。
据说无论再喜欢的事情,一旦被当成任务执行过,就很难再喜欢起来了——残忍的事情也是同理。梁策早就发现只要把残酷悲凉的事情当成任务对待,也就不会觉察到自己有多惨了。他靠着这个发现活过,也打算靠这个发现去死。在没有遇见池安之前,如何离去是他打算当策划案完成的任务,所以他经常忘记这件事有多大。
但是当他看到池安皱着的脸,他记了起来。池安的心疼让死亡这件事情重新变得好残酷,好悲凉。梁策几乎立刻感到一阵害怕,他伸手碰一碰池安的脸颊:“难过了对吗?不难过,我没有出事,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不难过?看到自己男朋友的遗书……”池安攥紧那叠纸。
梁策只为了哄人,刻意打岔:“你说男朋友怎么这么好听呀?”
“男朋友,亲爱的,宝贝,心肝儿,哥哥,老公,”池安垂头丧气,急切地混乱地喊,“我叫这么好听了,你可不可以不死。”
唉,池安怎么总是杀鸡用牛刀啊?说这么好听要什么不可以呢,梁策赶紧占到便宜:“我保证不会了。”
“那,为什么你当初会想……”池安不忍心说那个字,停顿一下混了过去,“是因为你爸吗?”
很多人会在遗书上至少写下渴求死亡的原因,但梁策的上面连这个都没有。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想过,但从来没觉得会需要同别人说,所以安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