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很快接起来:“喂?怎么啦?”
“我妈这里有点情况,老认错人,上次也是,”剥开自己的体验,梁策尽量把事情说得轻便一些,“我不太放心,今天先不回去了,明早直接带她去医院。”
“你一个人可以吗?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没事的,她现在不闹了。”
“现在不闹,就是刚刚闹过对吗?”池安把语气变得更温柔,十分投入地哄,“不进门,就在门口抱你一会儿,我也可以过去的。”
这么好啊?梁策听得心里发软,觉得客厅好像也不太空了,更贪婪地不想挂池安的电话。他小声问:“不是不能抱吗?压到耳朵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你最重要。”池安认真答。
再这样下去,他快要没办法因为任何事情而感到痛苦了。梁策忍不住笑了笑:“没事的,不用过来了,明天检查完有问题的话,你再来陪我好不好?她刚刚也没怎么闹,只是突然觉得我偷了东西。”
“上次她把你认错了,现在又觉得你偷东西,”池安想了想,声音低下去,“梁策,你有准备吗?这个症状很像阿兹海默。”
“嗯,我想到了。”
梁策看着地板,想尽量表现得更不会碎一点,于是甚至安慰道:“先看看明天的检查结果,没关系,都有办法解决,我也拎得清该管多少。”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掉电话。池安吃掉晚饭,遛了狗,冲完澡,很早就躺进被子里。他定了很早的闹铃,怕梁策去医院时有什么需要。
打完耳洞不能侧睡,池安把两个人的枕头挨在一起,做出一个防侧睡的缝隙,仰面躺下。周围全都是他喜欢的味道,被子沉得安心,他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池安被电话声吵醒。他猛地坐起来,看到天还全黑着才松口气。他以为闹铃没响,梁策已经去完医院了。
锁屏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这个时候会是谁?他点开微信,发现竟然真的是梁策的语音电话,赶紧接起来:“喂?出什么事了吗?”
“……你是谁?”电话里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听起来上了年纪,说话时有风声刮过。
池安愣了一下:“阿姨?我是——”
“你别再见我儿子了,好吗?”还没等他说完,女人继续道,“他只是被他哥带坏了,他不喜欢男人的……”
他哥?池安迅速地回想起梁策被赶出家门的原因。电话那头显然是梁策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拿到了梁策的手机,但现在她以为是梁辰的。梁策的微信里全部都是以工作任务备注的对话框,只有他的不是,只有池安的是暧昧的,所以对方会找到他。
手机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杂音,池安意识到女人现在正在室外,犯着病,认不清人。池安唯一能联系到梁策的途径正被她带在身上,此时此刻没有人能找到她。
想到这里,池安果断道:“阿姨,我没办法因为您几句话就和梁辰分开。至少让我跟您见一面。”
“求您了,我现在就去找您,可以吗?”他顺着对方现在的认知往下说,尽量显得更卑微一些,他不能让电话挂断,“我保证,只要和您见一面,我以后都不会再见梁辰了。”
通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池安听到她说:“……好吧。”
池安无声地松一口气,立刻回复:“我去找您,我很快就到,可以告诉我您现在在哪儿吗?”
“在……”女人的声音茫然起来,“我在哪儿?”
“周围有什么呢?什么都可以,我能找到。”
“树,长椅,垃圾桶,自行车……”
听起来像还在小区里,池安试图追问:“有路灯吗?能看到自行车的颜色吗?”
“……蓝的。”过了半晌,女人回答。
“好,我去找,您别挂。”
池安还记得梁策母亲家的地址,他迅速打了车,穿着被当成睡衣的T恤,套上一条牛仔裤就出了门。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池安看着被自己一次次按亮的手机屏幕,止不住地想:如果这位母亲知道这其实是梁策的手机,还会在看到他备注的时候带着哭腔急切地打电话来求他离开吗?大概不会。梁策的母亲不在乎梁策喜欢谁,他没有家人可以爱池安,甚至也没有家人可以恨池安,池安觉得好难过。
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池安下车就开始跑,沿着绿化带找了一圈,终于在长椅上发现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对方头发披散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前面的路灯。
他顾不上喘气,跑过去蹲到她面前:“阿姨,阿姨?我是池安,您刚刚在和我通电话……”
女人似乎已经忘了这回事,头动了动,眼睛看向他,随即紧张起来:“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她说着站起来,想往大门的方向走。
池安赶紧追上去:“阿姨,您刚刚在和我通电话啊?您让我来的。”他举起正在通话的手机给她看,但女人无动于衷,还焦急地走得更快了。
池安只好强行拦在她身前,眼疾手快地夺过她手里的手机,按亮锁屏:“这个是我,您看,是一个人……”他把手机举到脸旁,指指锁屏上的照片,想让她看清对比。
然后一字一顿,一遍一遍地说:“我认识您的儿子,他让我带您回家,先跟我回家好吗?”
又废了很多口舌,池安终于把她带进了对的单元门,刚要找保安按电梯,就看到梁策从里面跑出来。
梁策浑身乱糟糟的,整个人紧绷着。看到池安和妈妈在一起,他愣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捂住脸,几乎卸力地喘着气。
“她趁我睡着的时候拿的,”梁策狼狈地走到他身边,搂过一言不发的母亲,牵了一下他的手,“我刚刚醒了一次,才发现她和手机都不见了……”
牵上自己的那只手凉的可怕,池安赶紧回握住,不让他松开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刚刚给我打电话,幸亏你今天跟我说了情况,我赶紧过来的。”
他隐瞒掉女人把他认成了谁、说了什么,和梁策一起把母亲安顿好,然后关紧卧室门,来到客厅。
正对面的长沙发上放着枕头和被子,旁边的插销连着一根充电线,长度只够把手机放在地上充。池安扫了一眼,更难过了。他搂住梁策的脖子,心疼地看着对方:“你睡沙发吗?这里怎么能没有你的房间……”
只有玄关的灯开着,屋里昏暗的暖光和窗外泛着粉的月光交替打在池安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梁策偷来的那么珍贵。梁策心里充斥着后怕、紧张、抱歉与自责。妈妈跑出去,自己都没有立刻醒,他做得好差劲。
可是到底为什么,明明都知道是自己错了,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看着池安,却还要这么委屈?这里是他从小到大最会忍痛的地方,因为真的没有他的房间,没有他的床、杯子、甚至一个认识他的人了。
——直到池安走进来。
池安是踏进这间房子里的人当中,唯一只看着他的那一个。这个人很着急地把他的怀抱填满,在空荡的客厅里提醒他还拥有什么。
梁策失去下午在电话里的从容,他也只能看到池安了。
他决意完整地供奉出他的痛苦:
“我妈妈不记得我了。宝贝,我妈妈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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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到的脱口秀片段来自Gianmarco Soresi的专场“Thief of Joy”
第58章 被记得
妈妈病例上的名字叫苏嘉,苏嘉得了阿兹海默。所以她可能很快就要不记得,20多年前,同一家医院,医生对她说:“你怀孕了。”
她拿着化验单回家,妈妈问她:“是谁的?”
她摇摇头:“不知道。”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帮她决定:“小梁条件更好。是小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