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听洄:“比起头破血流,我更想让他在天之灵看到自己被洗清冤屈。”
甄少渊:“那我问你,屈州长会容许自己的独子利用他的权力在这里调查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屈听洄却问:“我哥的事情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甄少渊:“你难道忘了那是你哥哥对你说的话了吗?”
向前看,别回头。
甄少渊说:“当年在拘留中心,我答应了你哥哥,他死后,关于这件事的线索和信息我都不会再透露半分,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看来,他也很了解你,早已经预判了自己弟弟未来十年的行为。”
屈听洄:“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真相,或者提供一点有用的线索吗?”
“是。”
屈听洄攥紧拳头,失笑:“叔叔,我哥哥了解我,但你不要假装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甄少渊垂眸:我只是了解某一类执着的人,他们都有一定的共性。”
屈听洄:“你不怕我威胁你吗?甄宇可和我同班,你接下来要换的肾是我给你找的。”
甄少渊却淡定地摇头,“你不会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对真心帮助过你的人下不来狠心。”
“而且,这个肾给别人也是用,给我也是用,你想给谁就给谁吧,屈州长的独子,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甄少渊又勾了勾唇,“当年你那么小一个,却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现在看来,果真不凡,能在吕家屈家的大乱斗里生存下来,真是一个聪慧又机敏的孩子。”
屈听洄猛地站起身,握住他细瘦的胳膊,神色坚定,“所以你真的知道什么,对不对?”
甄少渊抽回手,“我不知道。”
“甄律师!”
甄少渊平静地摇了摇头,“听洄你错了,我已经不是律师了。”
屈听洄神色阴沉下来,心态也冷静下来,他坦然又冷淡道:“叔叔,我说错了,你了解我,把我看得很透,也猜的很准,我是不可能不救你的,目前来看,还是你的命比较重要,你得好好活着,等哪天你愿意开口了,我随时恭候。”
贝岑轩和甄宇在超市扫货,全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怎样的争端。
贝岑轩从货架上拿了几包薯片丢进小推车里,甄宇在后面推着,默默跟在小少爷身后当随从。
贝岑轩面上淡然,心里其实有些莫名担心,怕听洄知道什么,回去心情不好,但这又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起了未来。
甄宇成绩好,肯定也不会走大众升学途径,他决定争取首都大学法学院的保送名额,不过目前竞争很激烈。
贝岑轩对甄宇的能力十分有自信,肯定道:“你这么厉害,压根不需要争。”
甄宇一下就乐了,“可得了吧。”
甄宇这么说,当然有谦虚的成分在,他对自己的能力有十足的自信。
不过比起争取保送名额,目前爸爸的手术更能占据他的心思,一切小打小闹都比不过父亲的身体健康。
成长十年来风风雨雨,如果没有甄少渊,甄宇早就死了。
甄宇跟在贝岑轩身后,默默地盯着贝岑轩雪白的脸颊,又轻轻垂了垂眼,看着他乌黑的发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贝岑轩又想起个事来,转头看向他,甄宇慌乱地收回视线。
“当初温哲出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事情过去那么久,丛家早没了,甄宇也不瞒着了。
甄宇一愣,随即说:“当时觉得丛铭不对劲,就跟了他一段距离,没想到真他和白锐吵了起来,然后——嗯,我就听到了。”
甄宇不是他们圈子里的,自然不知道那时丛家已经快完蛋了,如果直接告诉了贝岑轩,就是把丛家卖了,他可得罪不起港口管理局的副局长。
说的隐晦一点,让贝岑轩自己去意会,去查,既能讨好了贝岑轩,又能把自己摘出去,一身轻松。
贝岑轩勾唇,没点破:“你倒是聪明。
甄宇一笑:“还好吧,就是当时有那种感觉,觉得会出事,就跟上去了,虽说偷听不太地道。”
甄宇拿了不少零食,来这逛是甄宇提的,他说他要请客,但是贝岑轩还是怕他破费。
贝岑轩说:“太多了,放回去吧。”
甄宇说:“你不是喜欢喝这个牌子的酸奶吗?”
贝岑轩没想到甄宇的观察这么仔细,换做旁人,他可能会坦然接受,但这是甄宇,而且这个牌子的酸奶是进口的,价格不太美丽。
可贝岑轩又不愿意伤他的自尊。
半晌还是觉得把他当普通朋友对待。
“……那好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逛,结完账走出超市。
甄宇走在后面,突然喊了一声:“渐渐。”
“嗯?”贝岑轩回头:“怎么了?”
“我以后可以叫你渐渐吗?”
贝岑轩还以为是什么:“当然可以了,他们都可以,你当然也可以。”
甄宇抿了抿唇,有些腼腆地笑:“那……渐渐,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
贝岑轩笑:“客气什么。”
甄宇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们帮我,以后我为你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们从超市出来,打了个车回到甄宇家,发现屈听洄已经站在楼下的家门口等候。
他们要走了。
出于甄家的礼节,甄宇极力挽留,叫他们再上去坐坐,留下来吃晚饭,贝岑轩看屈听洄没有要留的意思,便胡诌了个理由,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车上,贝岑轩侧头问:“甄叔叔和你说什么了?”
屈听洄沉声道:“没说什么。”
直觉告诉贝岑轩是一些不好的消息,这让他的心也沉了下来,原本的担忧更甚。
贝岑轩牵住他的手,侧头望着他,柔声道:“听洄,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讲。”
屈听洄一怔,也侧头望着他,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过于阴沉,语气软了下来,“没有,甄叔叔真的什么都没告诉我,他倔得很,不肯说。”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小声道:“那就好。”
幸好只是不肯说,不是一些令人崩溃的坏消息。
……
甄宇回到家里,看到桌上有一个没皮的橘子,那是一个极为深沉的眼神。
他走过去,拿起来,左右端详了几下,觉得没意思,便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吃完饭,照常,他回自己的小屋子里学习。
八点多的时候,甄少渊敲门进来,端着新切好的水果。
甄宇仰头对爸爸笑:“谢谢爸爸。”
甄少渊揉了揉儿子的头,他在床边坐下,细细地望着儿子认真学习的模样。
甄宇长得像他,清秀端庄,手长脚长,十年过去,已然成了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
甄少渊无比欣慰。
法官宣布柯朝死刑的那一刻,在此之前,甄少渊的人生从来没有那么挫败过,也是从这件事之后,他的人生堕入了地狱。
突发车祸,妻子卷走了所有的积蓄。
后来,确诊尿毒症。
他刚才嘲讽听洄不自量力,他说错了,其实自己才最不自量力的那个,不然也不会不顾他人劝阻,明知此行无比艰险,也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线,为柯朝争取一丝生的希望。
争取不可能的结果。
他的坚持与努力就像一场笑话。
回想过往种种云烟,人生大起大落,甄少渊自觉对得起听洄,对得起关季春,对得起柯朝。
对得起自己千里求学二十载考取法学硕士。
对得起自己胸中熊熊燃烧的英雄主义。
唯一对不起的,只有孩子。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两个——自杀,伪造现场,引导调查局发现自己是意外死亡,因为他还有死亡保险,他想给儿子谋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