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144)

2026-09-16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询问室。

  林净崖、贝律恩、贝誓然一直在外面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问他情况。

  贝岑轩面色憔悴,摇摇头。

  “……回家吧。”

  保险起见,林净崖带贝岑轩去医院做了检查,因为和那群人产生了拉扯,他身上有几处淤青,脸上也有,那一拳打得很重,青紫也显得很重。

  医生为他上了药。

  做完这一切,贝岑轩的世界终于寂静下来,回到冷水湾,冷风习习,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贝岑轩下车,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回了房间,只留下林净崖与贝律恩在楼下担忧地面面相觑。

  贝律恩端来热好的饭菜,在门口敲敲:“渐渐,注意半个小时以后再洗澡,先把饭吃了。”

  门打开一个小口,贝岑轩露出阴沉的小脸,他小声说:“知道了。”

  贝岑轩没吃几口就愤怒地把勺子摔回碗里,眼前的情形,他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空荡的房间里寂静得可怕,任何细微的声响传进贝岑轩的耳朵里,便被无限放大。

  这样焦躁的处境,贝岑轩根本无法稳定下来,以至于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仰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三点水有灵性,察觉出了小主人的不对劲,不想以往那般闹腾娇纵,只安静趴在贝岑轩怀里,默默感受着主人胸腹的起伏。

  贝岑轩从三楼的卧室翻窗跳下,伴着夜色,离开了冷水湾。

  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长到贝岑轩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去哪里,甚至于他一时想不起来琳琳丢失的具体地址,好像这个地方不存在一样。

  这一晚上给予了贝岑轩极大的震撼,以至于他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琳琳被拐走这件事上,根本无暇顾及别人。

  他现在无比期望歹徒重新出现,把他也绑走,至少,不用像现在一样慢性煎熬,也还能护着琳琳。

  忽然,黑暗中伸出一支手,握住了贝岑轩的手腕,经历了一晚上的刺激,他反应迅速,指节瞬间扣住对方手背狠力回拧。

  一道无奈而温和的嗓音:“是我。”

  贝岑轩看清了对方的脸,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贺暂,你跟踪我?”

  贺暂面色温和,又藏着一分无奈,芙城上层圈人来利往,一点风吹草动便人尽皆知。

  警署里贝允珍闹得翻天,想来琳琳的事已经传的满城风雨,至少贺暂肯定是听到了。

  “渐渐,天冷,跟我回家。”

  贝岑轩狠狠甩开他的手,指着自己:“你来看我笑话?你因为我拒绝你,所以来幸灾乐祸的?”

  贝岑轩眼眶湿润地望着他,他的脑袋要炸掉了,尤其是贺暂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让他更加不知其所以然。

  贺暂摇摇头,“不是的,是偶遇,这是真的。”

  贝岑轩突然开始质问贺暂:“贺暂,是不是你?”

  是不是因为他拒绝贺暂,转而投向屈听洄的怀抱,贺暂恼羞成怒,为了报复他,才把琳琳带走。

  是不是?

  这真是一个荒诞离奇的理由。

  这些摩擦,并不至于拿人命来偿。

  贺暂目光深沉:“你一定要这么想我?”

  贝岑轩抿唇,他握紧拳头,又松开,低声道:“抱歉。”

  贺暂张开手臂抱住他,无奈一笑:“小事,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怪你。”

  贝岑轩挣开他的怀抱:“你走吧,我自己回家。”

  贺暂:“我不放心。”

  贝岑轩凉凉道:“你是我什么人?”

  贺暂有些难过地失笑:“我们认识十五年,你坐我家车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了,你现在问我这个?”

  夜晚,四下幽静,左右无人无车,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他们二人身边。

  七岁,学校组织两个年级春游,他们两个只顾着买糖葫芦,没跟上大部队,贝岑轩的脚被鞋子磨破,彼时又累又疼,小孩大发雷霆,一屁股坐在石头墩子上不肯走了,吵着闹着叫所有人统统返回来接他。

  最后是贺小暂背着贝小轩赶上队伍。

  八岁,两个人生中第一次上台表演,钢琴联弹,舒伯特F小调幻想曲,圆满完结的时候,台下掌声鼎沸。

  九岁,和白锐三个人一起去小镇度假,秋天,农庄,夕阳,一起下河抓鱼,掏枣树。

  贺暂失笑,“我以为我们年少相识,应该情比金坚才是。”

  贝岑轩抿唇,缄默不语。

  贺暂又说:“怎么,屈听洄跟你告状,你对我怀恨在心,要跟我掰吗?”

  贝岑轩冷冷道:“难道你去挑衅他不是事实吗?”

  “我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又凭什么站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去找屈听洄的麻烦?”

  “我请问,我哪里找他麻烦了呢?给他看了一张信息素检测报告就叫找麻烦了?”

  贺暂两眼向上一翻:“啊——是,我原以为这只是小打小闹,没想他这么小肚鸡肠,竟然闹到了你面前,真是low得要命。”

  贝岑轩指着贺暂:“你有什么资格说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找他的茬,这么不把贺家和屈家的交情当回事,你才是真low吧?”

  贺暂丝毫不在意:“我不反驳你,说多了怕吵起来。”

  从小到大,贝岑轩最烦他这幅高高挂起的,要么冷冰冰要么轻飘飘的态度。

  此时此刻,贺暂的找茬更是让他陷入相当大的怒火之中。

  贝岑轩松开贺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侧的衣料,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的轻微的触感,竟让身体泛起战栗。

  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蹦跳着,带着轻微的胀痛,他下意识后撤一步,难受得蹙了下眉。

  贺暂握住他的手,正色道:“你怎么了?”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花香。

  几乎是不可控的。

  贝岑轩眼前忽地闪烁了下,他的呼吸有些深沉,逐渐弯下腰来,扶着膝盖,连同脊背也泛起细密而尖刺的麻,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仿佛要撞碎肋骨。

  贺暂脸色变了:“你发情了……”

  贝岑轩蹲下来,手掌努力拍了拍额头,他慌乱地拿出手机:“我要给屈听洄打电话,你走开……”

  屈。听。洄。

  贺暂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直接抢过贝岑轩的手机,甩手扔飞出去。

  贝岑轩看见摔得粉碎的手机,被他的操作搞得震惊而愤怒,他直接扇了贺暂一耳光,“你脑子没病吗!”

  贺暂失笑:“我就在你面前,你竟然还想着找屈听洄?”

  贝岑轩把他推倒:“滚开!”

  贺暂不死心:“渐渐,我不明白,他屈听洄才来了几个月,你就那么要死要活的?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怎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我难道对你不好吗?你扪心自问一下,我对你不好吗?啊?”

  贝岑轩却摇摇头:“不是不好,是不喜欢!”

  贺暂听了,神色一冷,随即嗤笑一下:“不喜欢也没关系。”

  贝岑轩震惊又诧异:“怎么?你真想当小三儿吗?”

  贺暂的言语里还有期待:“可以吗?”

  贝岑轩不可思议:“当然不可以,你想让贺阿姨怎么骂我!!”

  贺暂反唇相讥:“你以为自己为了屈听洄身心如一,屈州长就不骂你了吗?”

  贝岑轩诧异道:“你什么意思?”

  贺暂冷笑:“能是什么意思?你那么聪明,还猜不出来吗?”

  你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吗?

  人家家里根本不稀得要你!自己上赶着赔钱!还不自知!

  “我不想管你是什么意思,现在,你离我远点!”

  贝岑轩踉跄着站起来,要去捡远处破碎的手机。

  贺暂目光冰冷,直接将人拽回来,手臂穿过贝岑轩的膝弯,利落地抱起来,径直朝停在路边的贺家的劳斯莱斯走过去。

  贝岑轩只觉得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