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走后,龙景昱小脸苍白,依旧忍不住和人聊天:“哥,快到我十五岁的生日了,你要给我准备一个精心的礼物。”
贝岑轩嘴角微微上扬:“你想要什么?”
景昱这番话,倒叫他想起刚和屈听洄认识那会儿,这厮理直气壮地管他要见面礼,唯一的要求是用心。
那时候屈听洄就喜欢他了吧。
真是贼得要命。
龙景昱一本正经地嗯嗯道:“心诚即可,本王喜欢诚心的人。”
贝岑轩低头,忍俊不禁。
龙景昱想起来什么,又说:“那你在生日会上给我弹一首曲子吧,你钢琴弹得那么好,普通人可请不起你,我请你来,脸上有光!有面子极了!”
贝岑轩:“那你想听我弹什么曲子?”
龙景昱想了想,说:“你要穿着好看的西装,胸前别着漂亮的胸针,在大家面前,弹一首《梦中的婚礼》”
贝岑轩笑了:“你要结婚啊?”
龙景昱哼了一声,“是我给你和听洄哥哥的祝福!”
贝岑轩脸上僵了一下。
“臭孩子,别瞎祝福。”
边上有个精美果篮,一看署名,还是贺暂送来的,这人虽然缺德,对底下的弟弟妹妹倒是挺细心温柔,选的水果都是对景昱身体没有过敏反应的。
他也不忌讳,直接拿起一个红富士苹果,去小厨房里洗了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水果刀,坐下安静地削皮。
龙景昱注视着哥哥,突然道:“哥哥,你知道吗,我出生的时候,医生说我活过十岁都算医学奇迹,但我马上就要十五岁了。”
“我牛不?”
贝岑轩捧小孩的场,竖了大拇指:“牛,牛活了。”
龙景昱随即又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但是活着也未必是件好事,我每年生病吃药不计其数,吃了普通人一辈子没吃过的苦,所有人都拼命地吊着我的命,搞得我好像是对国家对社会很有用的人一样,我看我还不如在十五岁的写封遗书……”
苹果皮丝滑地落入垃圾桶里,贝岑轩:“别说这种晦气话。”
龙景昱固执道:“就要说。”
贝岑轩抬眼:“我不许你说。”
龙景昱瞪着眼睛:“我告诉姐姐你欺负我。”
“你姐姐不许你说。”
龙景昱被噎住了。
贝岑轩擅长拿捏小孩的心思,他当然知道姐弟两个互相为对方的软肋。
他得了胜,得意地勾起嘴角,继续削他的苹果。
“什么对国家对社会没用,怎么,没用就不能有活着的权利了吗?那全球得死多少人了?”
龙景昱哼哼两声,不说话。
“是地球养育人类,不是人类养育地球,地球不需要你对它有用,所有人都一样。”
龙景昱:“那岂不是谁死了都一样?”
“不一样,你有你姐爱你,就是一个值得活的人。”贝岑轩继续说:“有爱就能活,没爱更要努力爱自己。”
“再者,你这么厉害,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说明老天爷眷顾你,喜欢你,想叫你好好活。”
龙景昱得意洋洋地哼哼两声。
贝岑轩嘴唇勾起,一个苹果也削完了。
龙敏西下午五点就回来了,两个人成功交班。
龙敏西失笑:“我以为你得走了,没想到直接等到我回来了。”
贝岑轩:“生病了话还多,我要不陪着他,就要无聊死了。”
回到熟悉的房子里,贝岑轩先褪去一身的风尘去洗了个澡。
从浴室里出来,贝岑轩率先去厨房了倒了杯白开,他忽然渴的要命,喉咙里仿佛要冒了烟。
屈听洄此时不在家,以往,他总是变着花样研究吃吃喝喝的东西。
为他做柠檬茶,为他做咖啡,为他调酒,诸如此类,从不叫他觉得腻了。
他没想到,屈州长会那么决绝。
决绝到和林净崖撕破了脸,在录音里吵得如此剧烈。
他不能和屈听洄讲实话。
讲屈州长找到他,威胁他。
如果讲了实话,屈听洄会去找屈州长闹吗?
会吧。
如果坚持不断,如果大闹一番,屈听洄会是怎样的下场?
屈听洄会被抛弃的。
他们不是寻常的父子,他们没有十几年的情感积淀。
如果没有厚重的感情做铺垫,那么当耐心耗尽时,落地时只有骨头碎裂,血肉模糊。
唯一可以让屈州长手下留情的,便是那份血缘。
那如果,屈州长再有其他的,别的孩子呢?
那如果,屈听洄不是屈州长的第一人选呢?
如果,屈听洄重新被打回小镇,变得一无所有了呢?
这就是一切的收场了吗?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头晕和窒息,从小到大优渥的生活环境让他觉得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打开冰箱冷藏,从里面拿出早先剩下的一小半南瓜,打算做南瓜烩饭。
贝岑轩会做简单饭,但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白锐和温哲都没吃过几次。
上次他大显身手做了三菜一汤,味道都还不错,那道南瓜烩饭屈听洄全都吃完了。
也是屈听洄为数不多吃得惯的洋餐。
贝岑轩学着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块姜,洗干净,切下一片,放进嘴里,没有丝毫犹豫地嚼了一下。
一股怪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贝岑轩的舌头发麻,他被刺激出了眼泪,有些难过。
姜,真的好辣。
小时候吃了姜丝,哭得厉害,爸爸怎么哄都不够,现在长大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地吃下一整个姜片——
但实际上还是不能接受,像个自以为是的神经病。
他去洗手池洗手,企图洗掉自己这一手的生姜味,水流哗哗响着。
啪。
灯光熄灭,原本明亮的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贝岑轩吓了一跳,意识到了是停电了。
他放下菜刀,转身,望着虚无深邃的黑暗,心头升起无端的害怕,他去茶几上找小灯。
由于走得太快速,他撞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硬桌角,碰掉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玻璃杯,呼啦一下子掉在地板上,稀碎。
玻璃破碎的声响让贝岑轩抖了一下。
他仿佛坠入了深渊之中,看不见周围的一切,瞎了一般,眼前只有浓重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周遭寂静得要命,他咽了咽唾液,强行叫自己镇定下来,伸出手,摸黑前行。
呼啦——
一声巨响,窗户大开,窗外狂风大作,仿佛无数恶鬼在咆哮,无数鬼影在摇曳。
贝岑轩瞳孔颤抖,一时腿软下来瘫坐在地上。
变成了omega,竟然落魄到了如此的境地,被区区的黑暗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贝岑轩再次感到了挫败。
他手脚并用,慢慢地摸到了客厅沙发的位置,坐在地上翻找自己的书包,迅速摸到了手机,指腹触摸屏幕,发出了微弱的光亮。
风依然在耳边呼啸,刺耳又刺骨。
一颗心砰砰仿佛要跳出来。
他急迫地想给屈听洄打电话,指尖不住发抖,可是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不通,中途慌乱,手机摔在地上。
直到第五个,对面终于通了。
贝岑轩大喊出声:“屈听洄!”
没想到那头传开了屈州长慵懒的声音。
“贝岑轩,你凭什么缠着我的儿子不放?屈听洄一辈子,只能是我的孩子。”
贝岑轩猛地惊醒,回神。
客厅灯光晃眼。
他瘫坐在地板上,全身被冷汗浸湿。
房子一直都没有停电,灯一直亮着,窗户也一直紧闭,一切完好无损,唯有胯骨被撞击的疼痛,以及碎裂的玻璃杯是真实存在的。
贝岑轩僵硬地转动眼球,望着自己手中带血的玻璃,手上的伤口、和大腿内侧的血肉模糊,手止不住发抖。
啪,门开,有人进来。
贝岑轩立刻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