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岛台边,为自己倒上了一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他的手指瘦削骨感,手背上透出青色的血管,上面还贴着创可贴。
屈承南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当年血洗李家时都没有这种感觉,顶着一身伤往橡园走的时候也没有。
大概是因为生病了吧。
年少的屈承南无数次警告自己要独立自强,别人的爱算狗屁,没有爱他也能活,也能熠熠生辉,别把自己搞得像缺爱的贱货一样,可当他真正地意识到没有人爱他的的时候,他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这就是天生贱货吗?
喝完一杯酒,他去刷了个牙,嘴里吐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对着镜子将嘴巴扒开,是牙龈肿的出血了。
在这之前,他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怀了孕,激素变化导致的正常症状。
这种情况在日常生活里就已经很严重了,怎么到怀孕这就变得正常了。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去洗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酒气,只不过中途差点滑倒,总之,他洗完澡,吹干了头发,穿着白衣服黑裤子出来,身体很瘦,很白,看起来不太健康。
他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只有躺下的时候,微隆的腹部才能支撑起单薄的布料。
屈承南望着天花板,修长的手却在平静地抚摸着肚子。
网上都说五个月的孩子已经会动了,但是他这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和死了一样,这样是最好的。
如果他真的像毛毛虫一样会动,那么屈承南一定会怕得要命,他无法容忍自己的身体里住了一个会动的怪物。
屈承南希望他是真的死了。
可那里是你亲生的孩子,唯一的骨血啊。
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
随便。
他用一把裁纸刀,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看着颤抖的手腕上一点点漫出来鲜血,屈承南竟然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怀孕以来的第一个笑,是释然。
终于要解脱了。
牧恒田,我等着你抱着我的尸体,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血一点一点地从手腕中溢出来,点在羊毛地毯上,逐渐渗透进去。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这时,有人来敲门。
叩叩叩。
是楼下是一对学生情侣,都是医学博士生,男的叫莱恩,女的叫凯西。
前几天还上门给他送派对邀请,他想没想直接拒绝了。
都读博士了,怎么还这么有活力。
屈承南没打算开门,就等着死亡的降临。
不想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牧恒田。
屈承南又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心里有些惊讶,自己竟然还有力气起来。
他用布料随便缠了几下,忍着手腕被割破的剧痛,背到身后,打算随口应付几句就摔上门,他打开门。
凯西很热情:“甜心,我们烤了美味的苹果派,分你一盘。”
屈承南垂了垂眼睫,眼睑处扑下来一片好看的阴影,他看着那份香气腾腾苹果派。
“谢谢,不过,我不需要。”
莱恩说:“它很美味的。”
屈承南冷:“我说,我不需要。”
凯西说:“我们下面正在举办派对,你要不要……”
“不去!”
凯西一愣,有些尴尬:“那我们先走了?有空可以来找我们玩,拜拜,甜心。”
屈承南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们鲜活的样子,眼神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有些发抖。
明明以前杀人的时候,砍出那么多血,有的像水一样流在地上,有的则是溅在他脸上,血是热的,但很快就冷了,像冬日里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冰水。
可不管多少,屈承南的内心都是毫无波澜的,但现在,屈承南在害怕,怕得发抖。
他也是怕死的啊。
就是这样的一个瞬间,两个心脏同频共振了,屈承南第一次感受到了肚子里生命是会动的,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那个孩子在挽留他的父亲,生命是幼小的,但力量是巨大的,在满心的求死欲里他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渺小的生的希望。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死了?
“等一下!”
屈承南从背后伸出血淋淋的手,他脸色苍白,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眶微红,指尖微微颤抖:“对不起,可以帮我,叫救护车吗,它好像,有点,止不住了……”
白皙的手腕上割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几乎染红了整个小臂,血液以极快的速度像掉雨点一样一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两个人瞳孔颤抖,不可置信。
下一秒,屈承南眼前一黑。
屈承南从昏迷中醒来,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又在医院了,纤瘦的手腕上还包裹着无菌纱布。
这次不一样,这次身边有了凯西和莱恩。
凯西缴完费,欲言又止。“你……”
怀孕了。五个月。
屈承南被送往医院时已经陷入失血性休克了,裁纸刀割破了他的桡动脉,需要进行紧急手术。
当医院为他紧急展开双生命体征检测时,情侣二人才震惊的发现——这个清瘦的年轻人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莱恩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医生说你孕期缺少伴侣信息素的安抚,自己也不爱惜身体,导致身体虚弱,营养不良,你现在需要好好休养,怀孕五个月,这段时间,你一定没有好好在意自己。”
凯西拉过他的手说:“你这么年轻,自己还是个孩子,就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要好好照顾自己,积极生活,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帮忙。”
屈承南偏过头:“谢谢,不需要。”
他顿了顿,又说:“对不起。”
撕裂的剧痛从手腕处传来。
屈承南倒吸了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了。
靠,意气用事了。
屈承南对这次的选择后悔万分,恨自己一时愚蠢,怎么能为了一个孩子就抛弃自己的生命?
该死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牧恒田,是赵既葶,是这个在他肚子里已经半成型了的孩子,是整个世界!
凯西学着芙城菜的手法为他熬了乌鸡汤,屈承南本来想直接拒绝他,但在看到她手上烫起的泡时,又顿了一下,接了过来,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用勺子喝。
这边,莱恩翻出了屈承南家里所有的药,失眠的,退烧的,止痛的,消炎的,都是他常吃的,结果发现!几乎有一半都是怀孕的人不能吃的!
气得他憋了口气,在病房里戳屈承南的脑袋:“你和宝宝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上帝显了灵。”
屈承南想尽快出院。
他讨厌在医院里受医生们的规训,每天换着昂贵的药物,做着令他恶心的检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而不是为了他。
尤其是莱恩和凯西这两个该死的博士生,他们像是生来就做白衣天使的,简直善心到了极致,极致到了令人恶心。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劝他好好对待肚子里的宝宝。
凯西为他削苹果:“你身为Alpha,怀了孕,我想,这肯定不是你自愿的,可事实已经这样了,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肯定没办法打掉了,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
屈承南背对着她躺在病床上,捂住耳朵,不听她讲话。
他们劝屈承南定期做检查,尤其是产检和胎心监测。
屈承南对这种检查相当抵触,他冷冷地对二人说:“这个孩子死不死活不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他有毛病。”
莱恩说:“要不我们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
屈承南烦得又捂住了耳朵,“大哥!大姐!你们是我的谁啊!”
莱恩耐心道:“你情绪不要激动嘛,我们身为医学生,只是对两条生命负责而已。”
“没出生的根本不叫生命!”
“可是孕育生命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