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善积德,阴骘深厚。
是总理事对他的评价。
当年在肮脏码头里搬运货物的铜环少年,大概也想不到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吧。
屈听洄当年说的风光大葬,是真的。
晴空湛湛,一览无遗。
贝岑轩来到陀山,轻声喊:“哥。”
贝誓然柔声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贝岑轩无奈一笑:“你们够忙的了,不想叫你们分神,白锐来接的。”
贝誓然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嗯,回来了就好,去见爷爷吧。”
贝岑轩点点头,迈步走进恢宏偌大的灵堂。
贝兆龙死得突然,是在某天早晨突发急性主动脉夹层去世的。
这位一手打造了新瓦德帝国的传奇首富,晚年十分惜命,社交媒体上曾传言他手底下养着一整只签了保密协议的医疗团队,一天打一支价值一个亿的保命针。
倒也是十分有依据地胡说八道了。
新瓦德董事长贝雨濛亲自出来辟谣,起诉了造谣报社,谣言这才平息。
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椿寒樱,粉色的花瓣打着旋飘起来,仿佛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春雪。
众人纷纷转头,注视着来人。
贝岑轩面不改色,手中持着一只百合花,百合花纯洁无瑕有如珍珠,这位金枝玉叶的少爷也敛去了身上的锋芒,没有倨傲,没有不可一世,身上只剩下世家的矜雅与冷淡。
真就好像百合花。
众人们惊叹于来人的美貌。
有极小的声音在议论。
“他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你都不知道?……算了你才来德伦没几年不知道也正常。”
“他啊,可是财长大人的独子,贝老爷子的小孙子,林先生唯一的外甥,早些年被送出出国,据说是得了病,一直在调养身体。”
有人啧啧感慨:“他可真美啊,但为什么是个Beta呢?”
有人打了他一下,用气声恶狠狠道:“住嘴!财长还在你就敢胡言乱语!”
贝律恩就在里面,他冲儿子点了点头。
陶玉瓷与贺暂也在,贝岑轩的视线轻轻地掠过了他们,当做不动声色的照顾。
贝岑轩将那支百合花放在爷爷的棺椁之上,持着百合花的手如同羊脂白玉一般。
贝兆龙平静地躺在里面,即使死了,尸体也掩盖不住平日里严肃的气场。
他与父亲一起,为爷爷垂眸哀默一分钟。
贝允珍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黑衣戴白花,头发简单地低扎着,黑发里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白发,她眼神懵懂地啃咬着手指,被贝雨濛抱在怀里,支支吾吾地说:“爸爸……”
贝呈一身西装革履站在一旁,身旁挽着他手的,是他的妻子,林凝。
默哀结束,贝岑轩转身望向灵堂外。
一束干净的阳光透过七彩玻璃,照在贝岑轩的脸上,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透明。
爷爷的葬礼来了太多的人,有长辈,有年轻人,有这八年来芙城的新起之秀,更多的,是一直以来的熟人。
除了他。
啊,真是水流花落,恍如隔世。
葬礼结束,贝家安排林肯送走了而来的客人们。
贝呈想拉他在庄园里住一晚,贝岑轩望着这个小叔叔,微笑着摇了摇头。
大概是六年前,贝呈向所有人坦白——自己心慕于小佟。
整个贝家都炸了。
贝兆龙气得掀翻了桌子,捂着心脏指着贝呈大骂孽子!
贝呈低着头,默默地承受着父亲的责骂,他什么也没说,却又是什么都说了。
他一定要娶小佟。
贝兆龙一气之下将两个人都赶出了家门,并且收回了贝呈所有的名下财产,同时剥夺了他的财产继承权。
贝呈被迫与小佟过了一段不比以前在贝家时候的苦日子。
可大概是年迈体弱,或是晚年丧子心下悲哀痛楚。
一代商界枭雄也有了慈父的心理,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最后软下心来,叫小儿子回来,迎小佟进了门。
小佟自此改了名,叫林凝,成了小贝总的夫人。
贝岑轩婉拒:“谢谢叔,第一晚,我还是想回冷水湾,改天再来和你,和婶婶聚一聚。”
贝岑轩看向林凝,十分好看地笑了下。
林凝也微笑了一下,拥抱了他。
温承星提前叫司机给接了回去。
车里,贝岑轩摸摸兜,抽出根烟来,叼在嘴里,点着了。
白锐蹙眉啧了声:“少抽烟,医生怎么说的?”
贝岑轩打开车窗,置若罔闻。
“……他怎么没来?”
对于那个人,贝岑轩和白锐都心照不宣。
白锐只说了句:“在国外待傻了,他来做什么……龙敏西不也没来?”
屈议长当年和贝叔叔闹得那么难看,肯写悼词都已经是ooc了,屈听洄来了又算什么?打他亲爹的脸吗?
贝岑轩脸上没什么情绪,山根小痣衬得人愈发清艳冷淡。
他在等白锐开口。
白锐闭上眼:“当年……”
当年龙浩洋越狱后,策划了一场海上绑架,绑架了龙景昱与屈听洄。
最后炸弹爆炸,龙景昱和龙浩洋被炸死在海上,尸骨荡然无存,屈听洄成了爆炸中唯一的幸存者。
至于在获救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外界只知道屈议长的独子用两年时间迅速读完大学,毕业之后直接进入了德伦的政法系统,从首席检察官助理做起,六年时间,步步攀升,一路狂飙到了总检察长的位置。
有了真正的权力,屈听洄握着权柄在德伦大开杀戒。
短短几年时间,大刀阔斧,兴师动众,把州里整个的中高层全都肃清了一遍,可谓是掀翻底朝天,狂风暴浪横扫了整个德伦政坛。
首先查出了系统内的一大批冤假错案,不少高官利用权力在这其中徇私舞弊,屈听洄全部清算,能枪毙的绝不判刑。
吴信全家被抄,家破人亡,江志杰锒铛入狱,屈听洄没收了他们的所有财产,他让他们破产,退学,失信,流浪街头,只能靠四处打零工为生,如此这般,活到一百岁。
贝岑轩知道,祸不及家人,在屈听洄这里是谬论。
整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花开花落,从春草三月绿到穷冬腊月风,他们阖家欢乐,其乐融融,大概早已经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孩子迎着刺骨的冷风,跪在法院的大门口,哭着喊着要公平裁决。
他们也享受着柯朝的人血馒头,屈听洄没杀了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
市长被逼得从政府大楼一跃而下,落到地上时头都不见了,警戒线拉满,媒体人扛着镜头聚焦闪烁。
政务司被弹劾重新整改,他不顾情面,铁面无情,将原司长弄进去终身监禁。
白锐说:“最厉害的一次,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港口局局长挟持了副局长的儿子,就在德伦大厦的天台,要屈听洄上来同他谈判,当时楼下和天台都聚集了太多的人,所有人都等待着检察长的裁决。”
屈听洄应了要求,去了,面对着局长崩溃的叫嚣,他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将人击毙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屈听洄收起枪,对于杀人任何解释都没做,只冷淡地瞥了眼当时在场埋伏、没有及时行动的所有州警。
整个德伦都成了屈听洄手中可以上下左右咔嚓转动的魔方。
中层政法系统被他刮得一滴不剩,高层被他整顿得瑟瑟发抖,平日里衣食住都怕着被他监听、监视,怕身边接触的人都是检察长派来的卧底,一帮子人精神状态都不好了……直接导致德伦大厦人手紧缺,只好重新对外招募。
跟了他将近十年的窦樟,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一场交通肇事,任谁觉得屈听洄会保他,不曾想,这人硬是没得到一点庇护,被检察长一巴掌扇到监狱里二十年。
贝岑轩手探出车窗,指尖轻动,掸了掸烟灰,忽然之间,一枚樱花花瓣随风流转,飘落到他的手背上,勾起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