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297)

2026-09-16

  “渐渐,二十二岁了……”

  ……

  这样的视频,屈听洄整整录了八个。

  十七岁那年,窗外的暮色点缀着书房,贝岑轩坐在书桌上,小腿晃荡,随意拿起那盒屈听洄从老家带来的星星罐子。

  你为什么喜欢折星星呢?你想要星星,我也可以给你买一颗啊,天上的!何必自己折。

  屈听洄停止住折星星的手,抬起头来,莞尔一笑。

  他说,星星就是你呀。

  感谢你像幸运星一样,出现在我黯淡的生命里。

 

 

第139章 德伦八年后(22)

  屈听洄之所以没去送屈易英,是因为他约了贺暂,贺暂明天要去欧灵大陆出差,要半个月,只有今天有空。

  日理万机的检察长无论如何,也是挤出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来与贺总谈事。

  午后的天渐渐沉了下来,晴空被阴云挤掉,世界褪去了缤纷的色彩,街道都灰蒙蒙一片,一阵冷风刮起,路人裹紧了大衣,蜻蜓和蝴蝶低飞过墙角。

  屈听洄透过车窗,看到这般街景,并不开心,他讨厌阴天。

  是他有事相求,所以自行来到了彗里,这么多年,也不是没与贺暂共事过。

  但将近十年来,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

  总裁办公室里,日理万机的贺总貌似刚刚开完了一场会议,正在吃一份盒饭。

  现在的彗里,是他在挑大梁,但他年纪太小,董事会难免有不服气的,贺总在这其中一个个周旋、摆平,凡事亲力亲为。

  说句快累得猝死了,都不过分。

  屈听洄问他要不要出去吃。

  贺暂说不用,让他稍等一会儿。

  屈听洄说好,于是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等着他。

  有客来,贺暂摆摆样子,吃了两口就把盒饭扔了,喝了一口水,秘书进来说张总给您打电话,有事要谈,贺暂说让他等着。

  贺暂理了理袖子,咳了一声,面对这位曾经拿斧头指着自己脖子的疯狗,他难免尴尬。

  对于屈听洄此行来这里的目的,贺暂十分了然,因为检察长电话里已经说过了。

  贺暂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也偷偷去看过他吧。”

  屈听洄没说话。

  没说话,贺暂就当默认了。

  倒也不是碰见过,只是贺暂猜的,没想猜了个准。

  贺暂:“其实,你来问我,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屈听洄点头,让他继续说。

  贺暂:“因为在外人这里,除了我,没人知道贝岑轩出生就是Omega。”

  屈听洄瞬间冷凝住:“你说什么?”

  “什么叫,他出生就是Omega?他最开始的Beta是后天原因造成的?”

  “你怎么知道的?”

  贺暂点了点头,继续道:“当年,林叔叔与屈议长进行过一次谈话,两个人在里面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是剑拔弩张的地步,大概内容就是,屈议长用贝大伯和吕执川勾结的事情,威胁林叔叔。”

  “他对林叔叔说,如果他们肯把贝大伯与吕家勾结的证据拿出来,他就同意你和渐渐未来结婚。”

  其实,在贝岑轩走后,屈听洄回味起自己与贝岑轩分开之前的争吵,也将这件事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是后知后觉,猜得再怎么精准,也根本无法挽回了。

  深深的无奈与遗憾的从心底蔓延。

  “总之,他们吵的很厉害。”

  “屈议长事后录了音,把录音,连带着渐渐所有的病历,包括那份最遥远的,渐渐三岁时,从金环Omega变成Beta的,病历记录发给了我妈。”

  贺暂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好了的复印件,递给屈听洄。

  屈听洄接过病历时,仍然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感受到自己的眼前花了一瞬。

  病历很长,字有很多。

  他看真地花了眼,开始怀疑自已到底认不认字,却是仔仔细细地读,反复地读。

  【锐器贯穿伤】【失血性休克】

  【肌肉坏死】【严重撕裂】【腺体组织完全缺失】

  【患者:Beicenxuan】

  【年龄:三岁】

  屈听洄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指腹越来越紧,纸张都被捏皱,手在发抖。

  他一页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企图寻找着什么虚假的标签。

  两次。

  腺体,作为现代人的重要生活器官,贝岑轩被活生生挖掉了两次。

  贝岑轩那时已经近乎绝望,巨大的怨恨吞噬了他,他眼球颤动着,回想起过往种种,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不详,都是那所谓的腺体带来的厄运,自从他二次分化后,就从来没有好过。

  没有腺体的十四年,他活得那样潇洒肆意,有了腺体,他反而变得懦弱,面对着屈州长的挑衅不知所措,最终选择退缩。

  一辈子,十八年。

  他没有那么忍让过。

  变成金环Omega,他后悔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抬头问老天爷,每一个字都裹着深邃的恨意,他说,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说啊,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

  你就那么记恨我,那你有什么真枪实弹统统冲我来啊!你把爸爸,琳琳,大伯还给我啊!

  凭什么老天爷要独独欺负他们一家!

  难道要让他亲眼看着最爱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最后含恨自杀吗?这难道就是世间最极致的,最撕裂的痛苦吗?

  可该死的明明是别人,不是他。

  贝岑轩从小便是不肯妥协硬脾气。

  他咬着牙,含着泪,决心发誓要和老天爷对到底,看看到底是他的意志更强,还是那所谓的腺体更强。

  没有腺体,他照样也能活。

  普通人挖掉一块肉都要疼上,再往后的日子里,只是回想起来,都发抖后怕。

  更何况那是腺体,活活挖掉一整个器官,那该有多疼。

  贝岑轩能保下一条命了,都算是得老天爷眷顾。

  贝岑轩昏迷了两个多月才苏醒,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M国加利城的医院了。

  醒来以后他笑了很久,抱着贝律恩红着眼睛激动地说爸爸!爸爸!我赢了!!!

  可是,重新变成了Beta的贝岑轩,也并没有回到意气风发的状态里。

  贝岑轩很长一段时间情绪都低落,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

  病痛会使人迅速枯萎。

  常常一天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贝律恩蹲下同他温声讲几句的时候,才会干枯地回应几句,心理医生检测出他有抑郁倾向。

  少爷所有的心气,都在那爆发式的自我摧残后消失殆尽了,犹如一支迅速枯萎的樱花。

  贺暂平静地陈述着某些事实:“他的腿被撞坏了,复健了很长时间。”

  屈听洄想起在颜岛的那天晚上,他们反复来了很多次,尽管贝岑轩哭着说不要了,可是屈听洄仍然没有放过他,他掐着贝岑轩的下巴逼着贝岑轩说我爱你,但是贝岑轩从始至终都咬紧了牙说不,不肯妥协,不肯爱他。

  直到夜半三分,贝岑轩躺在床上,说他腿疼,屈听洄这才停下,看过去,才发现他的小腿在细微地抽搐。

  贺暂说:“那段时间他身体也很不好,腺体的伤口反反复复发炎,溃烂,上药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他总是含着眼泪,偏偏他又要强,趴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脖子上缠着包裹伤口的绷带,像一条即将被吊死的鱼儿。

  有一次,贺暂抽空来看他,M国的加利是个阳光明媚的城市,是贝律恩特地挑选的好地方,有利于恢复身体。

  不似芙城,阴雨绵绵。

  来得不巧,贝岑轩正在病房里休息,他前段时间生了肺炎,在ICU里住了三天。

  贺暂守在他身边,望着他苍白的睡颜,看着他因为生了病而润湿的睫毛,有些难过。

  贝岑轩是被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嘴里大喊了一声琳琳。

  下午的时候,贝岑轩趁贺暂不在,把自己反锁在病房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只给门外的众人留下一个背影。

  贺暂回来后,问医生。

  医生说,他说他头疼,不愿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