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承南孤独地矗立在风幕之中,大地疯狂地晃动,可是他的身体却不随之摆动,风在潇潇狂涌,兜起了他的衣角。
这是他人生的落幕。
天灾来临,生灵涂炭,包括他自己都难保,可却他变得不再歇斯底里,反而平静得如水似湖,仿佛这一生从出生开始都过得顺遂安宁。
他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一切狼藉,贝律恩站在他的对立面,脑海里忽然细细地回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从有意识开始,大概是四岁,他被囹圄于普因的一小寸天地里,普因漫天黄沙,小镇贫困萧条,他喊李家人爸爸妈妈,李家人说,你有亲爸亲妈,你的亲爸亲妈是德伦的有钱人。
后来,他把李家人杀光了,血光染红了他的眼睛,他握紧了手里的镰刀,用五条人命换来了回家的机会,可是在遍地金环的芙城,一个银环又算得了什么呢?
后来,好不容易考上首都的大学,却被首都的人当做情趣玩具一样羞辱,给他们下跪、求饶,怀了孕一个人躲在雅城养胎,不敢出门,一直生病,大着肚子像阴沟里的老鼠。
那段时间,唯一彻彻底底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肚子里的胎儿,他经常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与他对话,但是出口就是辱骂和诅咒,那个孩子偶尔还会回应,像小鱼一样游动,但是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懒洋洋地睡大觉。
他在医院里诞下了那个孩子,生他的时候出了血,即使这样千辛万苦,那个孩子却仍然是个Beta,平平无奇,一无是处。
屈承南恨死那个孩子了。
所以他决定丢掉他。
但是在丢掉之前,他给那个孩子取了名字。
他亲手在纸条上写下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叫听洄。溯洄从之的洄。
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那个叫听洄的孩子抓住了他的手指,冲他咿咿呀呀地笑了,像个天使。
屈听洄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贝律恩的视线,几乎就在与天灾赛跑。
他手中握紧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朝屈承南扬起来,锃亮的银光闪进屈承南的漆黑的眼睛里,他甚至来不反应——
屈承南的颈侧上出现了一道凄厉的血痕,正在往外极其慷慨的喷涌鲜血,他变得茫然起来,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屈承南失去了重心,向后倒去,直直朝那条深渊裂缝掉进去。
贝律恩下意识往前,伸出了手,却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匕首啪嗒掉在地上,连同着屈听洄的膝盖一起,他捂住脸痛哭流涕,鼻血缓缓流出,和眼泪一起,落到了颤动的地面上。
风在呼啸,周围的大地极速上行,屈承南失神地望着天空,向上伸出手,腕骨上的小叶紫檀珠串碰撞着,发出伶俐的声响。
下一秒,大地的裂缝合并了。
屈承南与德伦,融为一体了。
第184章 德伦大爆炸(5)
这场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浩劫,将百年繁华的德伦夷为了彻底的平地。
它摧毁了德伦的一切。
此时此刻,金钱、权力的斗争,通通成了浮云。
再大的仇恨在这样的血腥的大灾难面前也烟消云散了。
金钱,权力,人命。
什么都没有了。
数以万计的楼房坍塌崩坏,德伦民众的死伤、失踪人数无法估量。
所谓人祸,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也不过如此。
天空是一望无垠的灰蒙蒙,仿佛是铺上了层骨灰与香灰,烧毁的,祭奠的,却是德伦活生生的肉体与精神体。
贝岑轩与屈听洄,牵着彼此的手,两只手脏污的手握在一起,同时颤抖着。
他们穿梭在秽土陈飞的废墟里,所到之处,尽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楼房倒塌,钢筋外露,有的还穿插着几具尸体,还有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和残肢。
绝望的哀嚎、哭喊声响彻了天际。
有的人扑向废墟里,嘶声力竭地喊着亲人的名字,徒手去挖碎石。
有的人满身脏污,站在原地,眼含热泪,不知所措。
每走一步,仿佛都是凌迟。
当时他们那一层楼要彻底倒塌时,警卫队派来的直升机埋伏在附近,将他们接走了。
他们在苍茫的天空之下,见证了大地的震怒与德伦的毁灭。
他们忽然停住了脚步。
贝岑轩看向屈听洄。
屈听洄恍然地望着前方。
“屈承南,贝雨濛,死了,他们都死了,德伦也死了。”
屈听洄说。
贝岑轩苦苦地笑了,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不只是为自己哭,还是为德伦的百姓哭。
他抹了把眼泪,同时抬起手,抚摸屈听洄的脸颊,屈听洄却先行一步抱住了他,红了眼睛。
“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们在废墟里拥抱住彼此,不为高崇的权力,不为数以万计的金钱。
此时此刻,活着,是唯一值得相拥的事情。
地震之后,没有信号,屈听洄和贝岑轩联系不上德伦的管理层,所幸他们很快找到了政府设立紧急避难场所。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白锐和甄宇。
甄宇的眼镜都折了,拿胶带缠起来勉强用。
白锐也是满身狼狈,比他们两个不遑多让,他一见到贝岑轩,便是十分焦急地询问:“承星呢!承星呢!!”
贝岑轩见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因为地震沉痛的心稍微放开了些。
“你糊涂了?他和我爸坐直升机去首都了,我们怎么可能把他留在这里。”
当时即使在楼顶,震感也极其强烈,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颠簸的筛子上面。
楼顶堆砌的破旧木箱子突然朝屈听洄塌过来,贝律恩眼疾脚快,及时把屈听洄推开了,自己的腿却被砸伤了。
所幸直升机来得及时,把他们从濒临坍塌的高楼里接走了。
白锐给了他一个紧致的拥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你是小星的救命恩人,我一辈子无以为报!”
贝岑轩叹了口气,说这些做什么,如果小星最后这么有什么,我才要悔恨终生。
贝岑轩看他满头大汗,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黑色痕迹,一看就是火灾留下的,他有些担忧地问:“你还活着,那白姨呢?”
白锐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她也活着,腿受了伤,还在昏迷。”
贝岑轩又松了口气,那就好。
白锐沉声说:“白复群死了。”
贝岑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锐垂下眼:“其实挺好的,终于清净了。”
贝岑轩无奈,只嗯了一声。
他问白锐:“你没受伤吧?”
“没有。”
多少年发小,贝岑轩说:“别放屁。”
他拉过白锐的手,撩开了他的袖子,他的胳膊上缠绕着一层一层的绷带,那是被火灼伤而造成的,现下还渗着血。
贝岑轩垂着眼睛:“别逞能,要是受伤了就走吧,这不是好地方。”
白锐笑了下:“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贝岑轩望着他,也笑了一下,是啊,拿过狙击枪,开过坦克,上过战场,现在的德伦,就需要你这种人。
“那敏西呢?小瓷呢?”
“他和赵深陪在小瓷身边,他们都好。”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他突然感到一丝轻快,所幸,所幸,大家都还在。
白笠受了伤,不能当大任,副州长在地震里失踪了,牧柏桉事发时人在首都,赶不回来,现下千疮百孔的德伦必须要出一个能起头的领袖。
现下只能也只有屈听洄重新出山,主持大局。
在临时搭起的蓝色帐篷里,德伦那几位残余求救似的看向屈听洄。
屈听洄这边也没好到哪去,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他叹了口气,示意诸位落座。
经过小范围的投票表决,屈听洄任临时州长。
而白锐是白州长的独子,又是鼎鼎有名的陆军指挥官,他当屈听洄的副手再合适不过。
德伦这场地震绝不是普通的地震,地质检测台实测震源来自于德伦边缘的一个小郡城,震级8.0,相当于一千五百颗原子弹投在了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