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389)

2026-09-16

  他以前在非纳大陆支教,是懂一些医疗知识的,眼看着这边的医护忙得脚不沾地,他便问,有什么他可以搭把手的。

  小护士吓了一跳,贝、贝总……

  贝岑轩看她这样子,把手指竖在唇上。

  还没等小护士说什么,那边闯进来一个几个医生,一前一后抬着个担架,朝帐篷里大喊:“谁是A型血!!这里有人失血过多了!!”

  担架上的小女孩全身被血染红,她的家长哭得撕心裂肺,儿啊儿啊地喊。

  贝岑轩撸起袖子,对医生伸出手:“先抽我的血吧。”

  “我是A型。”

  医生明显吓了一跳,这位的血可太贵了!又是贝财长的独子,又是那位的爱人,虽说大义凛然了些,但是瞒着那群人来抽这位的血,怕是要怪罪……

  “这这这……贝总……不妥啊!”

  贝岑轩本来就烦躁郁闷至极,一听这个,一下就急了:“都这个时候了人都快死了!你们还想着我是谁吗?快点啊!!!”

  周围人奈何不了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将他领到专门献血帐篷里面。

  棉签沾了沾消毒液,涂在白皙的胳膊上,针准确无误地扎进血管里,鲜红的血液从抽血管里流出来。

  医生抽掉了贝岑轩500cc的血,是严格按照合议国的献血标准抽的,抽少了怕贝总瞪他,抽多了出了事怕那位抽他。

  抽完了血,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他要多多休息,最近可是千万别再操劳了,贝岑轩摁着胳膊上的针孔,点了点头,靠在椅子上休息。

  不止是贝岑轩献了血,周围大大小小的救灾人士也来了,这下就解决了缺血的问题。

  这小女孩的爸妈也死了,家里就剩了姐姐俩,姐姐哭得不能自已,给贝岑轩下跪磕头。

  输完血,贝岑轩用棉签摁着手臂,注意到了一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小孩,周遭喧乱不止,他却没有人管,厚重的棉被裹住了全身,那个孩子眼神都涣散了,头部微微抽动,不哭也不闹。

  贝岑轩走过去掀开被子。

  这个孩子的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烂肉一片。

  他的手一抖,下意识后撤了一步,他的眼睛模糊了。

  一双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把被掀开的被子重新盖上了,贝岑轩怔怔地侧过头,发现是甄宇。

  甄宇说:“吓到你了吧?”

  贝岑轩摇摇头。脑海里全是方才那血腥的场面,他想吐。

  刚才贝岑轩看到,孩子仅剩的手上戴着一条黑色手环,那是灾难现场检伤分类的标签,黑色手环濒死或者已经死亡。

  濒死的患者,医生会在弥留之际让他尽量舒服地走,比如保暖或者打镇定止痛剂。

  “……还好。”

  在这种残酷的天灾之下,就是要接受死亡常态化。

  正巧这时候,帐篷里又进了一个小面积擦伤的女孩,贝岑轩给她受伤的脚踝上药。

  女孩扎着两个朝天辫,两颊酡红,坐在病床上,微低着头,咬着稚嫩的手指,望着这位漂亮的叔叔,开口问道:“叔叔,你知道我姐姐我在哪吗?”

  这个小女孩和她的姐姐走丢了,目前人事局的人并没有找到她姐姐的下落。

  贝岑轩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拧上药水的瓶盖:“她呀,没准也在急匆匆地找你呢。”

  贝岑轩从兜里掏出一管阿尔卑斯糖,还是昨天晚上屈听洄给他拿的。

  他把这一整支糖都给了女孩,“你姐姐回来的时候,记得和她分享,她一定也很想你,要记得,她永远爱你。”

  女孩终于笑了,像含了水:“叔叔,你真好。”

  贝岑轩唇角荡漾着笑,起身拥抱了女孩,转身走出了医疗帐篷,脚步都虚浮,走到外面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空气的清新与流动,他感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甄宇跟着他一起出来,看他嘴唇苍白的样子,给他递了瓶水。

  医疗帐篷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掀开挡风布,抬着一个担架出来。

  贝岑轩远远看到了担架上的白布,短短的一截小人,底部的白布还渗着血,是刚才的那个……孩子……

  贝岑轩看向别处。

  令贝岑轩比较无奈又心热的是,屈易英和周小隽从科黎回来了,不止是他们两个,他们俱乐部一整个战队全来赈灾了,并且带来了将近1000万的赈灾款。

  俱乐部老板亲自把装有捐款的银行卡塞进了贝岑轩手中:“这俩小子非要回来,我也没办法,贝总。”

  贝岑轩把卡收了,这段时间他光收钱了。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愈发堵塞,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让他操心的,何止是现在伤员无数,以及新瓦德损失无法估量。

  还有彗里集团,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贺暂身为总公司执行总裁,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贺娅贞和包括贝岑轩在内的所有朋友,统统联系不上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贝岑轩想起来,自己已经与贺暂三个月没见了,就在贝律恩被抓,他主动提出帮忙那天以后。

  贝岑轩坐车去了芙城郊外,那里有一片小庄园,是彗里集团董事们的临时办公点,他这几天每天都来宽慰贺娅贞。

  车开进小庄园,贝岑轩下来,车门还没关上。

  龙敏西便小跑过来,低声说:“贺暂回来了,贺阿姨生气了。”

  贝岑轩跑进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贺娅贞狠厉的一巴掌正正好好扇在贺暂的脸上,十分响亮的耳光,触耳惊心。

  贝岑轩看不清他的表情。

  “混蛋!这么久你去哪了!”

  贝岑轩赶紧跑过去拉开他,挡在贺暂面前:“阿姨,你冷静一点,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贺暂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太不像话了贺暂,这么大的灾难!你却临阵脱逃,电话电话打不通,定位定位看不到!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你说!你是不是不想要彗里了!”

  龙敏西也来了,揽着贺娅贞的肩膀哄她:“好了阿姨,您消消气,他也不是故意的嘛,人没事不就好了,您消消气吧,喝杯茶败败火,我们都在呢,彗里不会倒的。”

  贺暂定定地站在那,失魂落魄,像是抬不起脚来似的,跑都不跑,就等着挨打。

  贺娅贞面容狰狞,可真是气狠了,往日里的高傲和体面全无,恨不得打死贺暂这个孽子,竟然推开所有人,又是一巴掌狠狠扇过来,贺暂也没躲。

  谁料,那只手被人钳制住了。

  周伏裕高高地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冷漠无情:“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贺暂看到周伏裕,瞬间就急了眼,狠狠推了周伏裕一把:“周伏裕你别碰我妈!”

  周伏裕松开了手,贺娅贞拧了拧手腕,暗骂一声混蛋。

  眼看着这仨人个个都要抽大风的模样。

  龙敏西赶紧好言相劝贺娅贞,拦着人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哄,阿姨阿姨别生气……

  贺暂冷漠地盯着周伏裕,贝岑轩拉他一下都没拉动。

  “你给我出来!”

  贝岑轩用力把贺暂拽出了屋子,一路拉扯来到走廊里。

  他望向贺暂,三个月时间,他都快不认识贺暂了,他太瘦了,头发也长了,嘴唇透着不健康的白,看起来有些阴郁,一件黑红的运动外套和白T恤穿在他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也清晰可见。

  贝岑轩担忧,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

  贺暂阴沉道:“我不知道。”

  他越过他们走开了。

  贝岑轩追上去,谁料这厮越走越快,贝岑轩边追边在后头骂他:“喂!你给我停下!你想累死我呀!”

  贺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贝岑轩。

  他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休息。

  周伏裕也跟了过来,他盯着贺暂:“我看看脸。”

  手没有动。

  贺暂也没有动,垂着眼睛。

  周伏裕漆黑的瞳孔凝视着他,仿佛一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