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85)

2026-09-16

  当年事后,他们一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庆幸劫后余生。

  然后……

  然后就没了。

  好像这件事是老天爷眷顾他,是他自己运气好,活到现在,全凭他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关季春不说什么,可不代表柯朝和屈听洄心里没有怨言。

  凭什么我家人走茶凉骨灰堂上放,你家过年烟花爆竹人满堂。

  有一年,女人和关季春都是厂里优秀员工的候选人,评上优秀员工有不菲的奖金。

  名额只有一个。

  这是小城,雨点大的小事都能哗啦啦传的满城风雨。

  柯朝的事情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是纺织厂,不是警察署,关季春在厂里的表现没人挑得出错处。

  直到一封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厂主任的办公室,厂主任本来也是想装不知情的,可有人举报,那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了。

  关季春失去了本次评选优秀员工的资格。

  不用说,就知道谁做的。

  关季春领着听洄去找那家女人理论。

  女人指着她,理直气壮地喷口水:“你儿子杀人被判了死刑,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厂里碍于名声不给你优秀员工,桩桩件件,哪里能怪得上我?!你去找厂里啊!”

  关季春泪如雨下:“我丈夫为了救你丈夫,死在那条河里!但凡有点人心的的都不会这么说!”

  女人上下打量关季春,瘪瘪嘴,似是不服气,嘴里嘟囔着:“你男人自己烂好人,没有我家的好运气,这怪得了谁?”

  听洄走上前去,仰起头来:“你男人呢?”

  女人诧异:“什么?”

  “我是说,那个胆小鬼呢?”

  “他要是胆子大,也就不会躲在暗地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人和救命恩人一家吵的不可开交,不敢来见我们。”

  “当年本来就是他该走,结果我爸临门插一脚,替他走了,他替别人活着,等哪天阎王爷在底下发现货不对版,一定会亲自上来捉他的,你记得提早给他准备好寿衣,我等着参加你男人的葬礼!”

  女人啪地扇了屈听洄一耳光,目眦欲裂:“死小子你再说一遍!”

  关季春冲上去反手还了这两耳光。

  第二天清早,听洄打开自家房门。

  家门口,纸巾垃圾四散堆积,昨夜还下了小雨,地面潮湿着,垃圾沾在地上,透着一股黏腻的恶心。

  屈听洄神色漠然,瞳孔幽黑。

  他转头,望向小院里的樱桃树,春季白色花瓣挂满枝头末梢。风一扫而过,花瓣簌簌而飞,花散尽。便是枝繁叶茂红果满树,红樱落了地。一抬头,枯叶坠入秋色。再一眨眼,冬雪覆满枯枝。

  如此往返,屈听洄便这样一路拔节长大成了少年。

  十四岁。

  在厕所里,水滴从发梢滑落到苍白的脸上,从下巴滴落到地板上,他的校服湿漉漉的,紧贴着白皙的皮肤,听洄那双漆黑的眼睛沉沉地盯着面前哄笑的众人。

  啪!

  巴掌扇在他脸上。

  屈听洄暗地里解决掉了齐越的小弟。

  他也是看人下菜碟的人,他斗不过齐越的权势,还打不过这几条狗吗?

  深巷里,一打七,没有技巧,只有不要命的疯子,骨头和肉摔在地上的声音惊心动魄,吓呆了所有人。

  屈听洄从身后用手臂差点勒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从此,这帮人再也不敢跟着齐越造次。

  一个月后,他和齐越真真正正打了一架。

  众人火急火燎地把齐越送到了医院,留下屈听洄顶着嘴角的淤青,独自寂静。

  关季春赶来办公室,看到的便是屈听洄在那站着,背着手,低着头,也不讲话。

  关季春走过去。

  屈听洄那时候已经比她高出大半截了,她得抬头看他,于是,她看到了孩子脸上的伤。

  一瞬间,眼泪布满眼眶,颤抖的指腹拂过那淤青,哽咽道:“疼不疼啊?”

  最后处理结果下来了,屈听洄被退学处理。

  关季春给了屈听洄一个拥抱,轻声说:“妈不怪你,不上学就不上学了,读书好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以后陪在妈身边,哪也不去了。”

  听洄还是走了,留下一封信,就跑到了裂空的虞城。

  他年纪小,是正儿八经的童工,这是大城市,正式工作的地方没人敢收。

  夜晚,繁星点点,屈听洄坐在工地高高堆起的水泥袋上,一条腿在底下晃荡,一条腿撑在上面。

  夏风拂过,少年的脊背单薄又坚韧,衣服吹起来,像一面迎风飘扬的白帆。

  屈听洄又想起了那个叫贝岑轩的小孩,他一直没忘他。

  忘不了他说的话。

  忘不了他给的贝果的味道。

  忘不了他涂在自己手上的护手霜的香气。

  忘不了山根处微靠右的充满灵气的小痣,忘不了他天使娃娃一样的脸庞。

  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不仅没忘,甚至总是做梦梦见他,梦见了他长大了的样子。

  贝岑轩到了发育期,个子蹿高,皮肤雪白,漂亮得雌雄莫辨,尤其是那双乌黑的眼睛,灵气又高贵。

  小的时候,听洄很疑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小的Beta难以忘怀。

  明明只是一个贝果,一瓶水,一点霜。

  他也不明白自己对贝岑轩到底抱有怎样的情感。

  感激吗?

  不是的。

  听洄心里很明确,绝对不是感激,而是另一种更为深刻、隐秘的情感。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这让听洄很苦恼,他严重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精神病。

  或者是,他感染了变态病、流氓病。

  直到那个梦的出现,让他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

  那是一个滚烫的梦,梦里是一个房间,没有开灯,窗帘却拉开着,窗外的月光透进屋里,屋里有一张很大的床。

  柔软的床是上下起伏的,听洄自己的胸膛也在不规律地起伏,一滴汗水从他的下颌线低落到贝岑轩的背上。

  他记得,贝岑轩哭了,哭得眼尾红透,抽泣不止,委屈至极,迷迷蒙蒙之间,听洄俯身,柔软的嘴唇拂过他的睫毛,殷红的舌尖舔舐他的泪水。

  某天早晨,听洄惊醒,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耳边脖颈蹿红一片。

  他赶紧换下裤子,跑出去猛猛洗了两把脸,冷水从少年已经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一边在水龙头边使劲搓内裤,一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耳边的红烧得厉害。

  他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十四岁的听洄抬眼看着黑夜里的星星,心里却幻想着再一次见到贝岑轩会是什么什么场景,对方会是什么模样,自己会是模样。

  盛大的,平常的,还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又低下头,摸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情动时器官的搏动。

  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续前缘。

  他拿起自己的洗的发白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专门用来折星星的纸,他撕下一条来,拿出圆珠笔,摁动,打开手机灯光,开始在小纸条上写字。

  从七岁开始,他便有了折星星的习惯。

  每天都折,每天都写,小小的听洄每天都有新的愿望。

  【下次考试超池诺70分。】

  【齐越出门被车撞成肉馅】

  【池诺迟早被人打死。】

  诸如此类,好的坏的,等等等等……

  今天,他对着月亮写下。

  【希望未来还可以见到贝岑轩,见到他干什么呢?嗯,请他吃贝果,小天使,贝果小天使。】

  工地里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看他年纪小、长得俊,愿意带他,这几个月他跑出来,除了赚钱,倒也跟着师傅学了不少技能,譬如修车、修电路板、开叉车、开挖掘机等等……

  他不觉得这些没用。

  技多不压身嘛,还是柯朝告诉他的。

  半个月后,听洄拿到了结算工资,两万块,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放在自己的破书包里,将破书包揣在怀里,走在街上,十分开心,想去给妈妈挑一件像样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