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璟在抄完第九遍「洪范」时,到了晚间该休息的时间。
他步出书房,沿着连廊回屋。
初夏的夜,风凉帘动。
他听到了隐约的喵呜声,驻足。
他四下寻望小橘猫时,小橘猫的身影与刀光同时朝他而来。
小谢璟是受过很多训练。
但或许是白日出行落空的失望,也或许是抄书耗神。
也或许仅仅是,他才九岁。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隐藏在夏夜幽暗处的危险。
所以,他没有避开那第一击。
他活着。
只是因为那只没有名字的小橘猫,替他受了第一刀。
凄厉的猫嚎声后,小谢璟只觉眼前橘影一闪,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小谢璟透过血色,看见了杀他的人。
是个生面孔。
杀手一击不中,挥刀向他再来。
小谢璟侧退入廊柱一侧。
避过了第二击。
“璟儿!”惊急的呼唤从连廊另一头传来。
是他的二叔,谢文博。
二叔朝他奔来,张开手臂,像是要保护他,使他免遭一切伤害。
小谢璟想也不想,朝着熟悉的亲人,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他撞进了一个带着些冷香的怀抱,“二叔!”
二叔的手臂瞬间收紧,将他紧紧抱住。
二叔的怀抱很暖。
小谢璟觉得安心。
二叔来了,安全了。
可是,下一秒,二叔没有将他护在身后,也没有带他逃离。
而是死死地,禁锢住了他。
杀手缓步,走近。
第三刀,再无退路。
他挣扎了。
所以位置偏了。
很痛。
像是肚子破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二叔眼睛里的黑沉。
他最后听到的,是一声枪响。
他最后想的,是祖父的话。
祖父说,对他无信者,不能为他所用。
这样的教诲,二叔也曾学过吧。
后来,他模糊醒来时,隐约感知到自己全身插满了管子。
肚子很痛。
但他动不了。
他开始时醒时睡。
醒来时越来越少,睡去时越来越多。
再一次将醒未醒时,他听见祖父似乎在他耳边说话。
那声音似很远,也似很近。
“璟儿……谢家就剩你了……”
“璟儿……谢家……还得你撑起来……”
“你怎么能……随你父母……一起去了呢……”
就这样,他被谢家的责任拖回了这个人世间。
不知在ICU里沉浮了多久,他彻底清醒时,已过了九岁。
谢家的长孙,谢家的继承人,活下来了。
他回了谢家。
谢家,真的空了。
小谢叙和妈妈,被除族,被驱离了谢家。
三叔,谢文宇,无颜再见老父,更无颜再见幼侄,再不肯归家。
十岁那年,春节前。
和祖父深谈后,他下的第一道正式命令,是处决谢文博。
他没有亲眼去看。
十五岁,祖父病榻前,他完全接过了谢家的权柄。
那一年,林洲已经被指派到他身边,跟了他五年了。
十七岁,祖父去世。
天地孤影。
谢家,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
为什么谢璟的祖父要让十岁的小谢璟亲自处置谢文博?
谢璟的父母突然罹难,谢家只剩下一老一小,老的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小的凭什么压下内外的野心?
仅凭嫡长孙的名分,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谢璟的祖父把这份属于谢氏家主的生杀大权,以最残忍的方式,转移到了小谢璟的手中。
所以,这必须是一场,由小谢璟主导的裁决。
也是一场最直接的权力交接仪式。
它告诉谢家内外所有人,谢家虽然遭此大难,只能以一个十岁孩童为主导,但是,幼主并不虚弱。
他是一个不容小觑,手段决绝的新主。
这对十岁的小谢璟固然残忍,但是,在那个内外交困的时候,他需要权威。
这也是他祖父,在家族存亡之际,能为他做的,最温和的暴力赋权。
他没有时间再让小谢璟慢慢成长了。
第128章 9.9包邮
未成行的旅行。
无名的猫。
祖父的教诲。
致命的背叛。
ICU里的低语。
十岁的裁决。
十五岁的权柄。
十七岁的孤寂。
谢璟说完了这些。
他微微侧开脸,避开了商颂此刻任何可能的目光。
他面无表情地,给他的讲述画上一个总结的句点。
“我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随时可能有意外,有暗处的算计,有不得不衡量的亲疏远近,有必须维持的等级规矩……”
“其实,很黑暗。”
“并不适合你,商颂。”
商颂听完了。
他看着谢璟侧开的脸,那绷紧的下颌,那无意识颤着的睫毛。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抱住谢璟。
拥抱,本就是人与人之间,爱与珍重最有效的表达。
何况,他们是恋人。
可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谢璟肩膀的一瞬,谢璟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后撤开。
他避开了商颂的拥抱。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商颂愣住了。
谢璟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莫名开始颤抖的手,又抬眼看到了商颂怔住的表情。
他又搞砸了。
他再一次搞砸了。
“……我去洗澡。”谢璟猛地站起身,丢下这句话,快步绕过隔断,走进了浴室。
浴室门被关上,随即是清晰的落锁声。
商颂仍旧维持着半伸出手的姿势。
他隔着素屏,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缓缓垂下了手。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很乱。
谢璟说,他的世界是黑暗的。
是啊,谢璟要怎么才能感觉不黑暗呢?
可是。
凭什么作恶的人死了,而承受了所有伤害的谢璟,却要永远活在由别人罪恶构筑下的阴影里?
甚至,连一个最寻常的拥抱都畏惧了二十年?
浴室里。
谢璟仰着头,背靠着墙。
他在发抖。
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后悔了。
他不该,也不能躲开的。
商颂只是想要抱抱他,就像这半年里,无数次拥抱那样。
商颂总是这样,会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些隐藏得很好的疲惫、低落。
然后,大方地,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可他还是躲开了。
他应该立刻出去。
出去抱住商颂,道歉。
告诉商颂,他不是故意的。
告诉商颂,他想要那个拥抱,想要得要命。
可是他又不敢。
出去之后,如果看到的是商颂的失望,他该怎么办?
商颂会不会再一次觉得累了?厌烦了?或许觉得他果然不值得?
商颂会不会再一次离开他?
而且半年到了。
这半年,是他强求来的。
是他用尽全部力气,小心翼翼维持来的。
可现在,他又搞砸了。
他为什么要说?
为什么要告诉商颂这些?
他明明可以瞒一辈子的。
他可以一直扮演一个正常的恋人的。
他也有能力让商颂永远停留在他造的温室里。
他做得到的!
所以,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是因为渴望商颂能看见真实的、完整的自己吗?
可现在,他可能要因为他的贪婪,彻底失去商颂了。
他得洗澡。
他得冷静下来。
然后出去,抱住商颂,好好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