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谢母明白,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孩童打闹。
其背后牵扯,或许是那几个孩子所代表家族的微妙角力,更是父亲在考验孙子,面对自己人内讧时,如何平衡,决断,如何树立权威。
小谢璟仰着小脸,也几乎立刻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他也记得韩家的处境。
韩家在那几个附属家族中,不算得势,人丁也薄。
送韩承过来,已是韩家能表达的最大诚意与依附。
若是韩承在谢家出了岔子,或是被退回,对韩家而言,无疑是颜面尽失,未来在谢家体系内,也将更加艰难。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做下决断。
父亲蹲下了身,对他说:“既是你的责任,便去处理好,不必着急,我和你母亲先行一步。”
“苏黎世那边,我会和你三叔说明情况,等你处置妥当,过两日,让老陈再安排飞机送你过来和我们汇合。”
行程已定,起飞在即。
谢氏的家主与夫人,没有因为几个孩童争执便要更改行程的道理。
父亲登上舷梯,母亲在舱门处回望。
小谢璟站在草坪上,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舱门缓缓关闭。
小谢璟站在原地,看着飞机滑过跑道,然后腾空而起,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直到飞机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看向林洲,“走吧,回东院。”
东院的小厅内,祖父坐在上首,似在闭目养神。
厅中站着三个孩子。
韩承,以及另外两家送来的孩子,一个姓赵,一个姓林。
三人皆是十来岁的年纪,此刻皆狼狈不堪。
韩承额头破了道口子,血迹已干涸。
赵家小子脸上挂了彩,嘴角乌青。
林家那个则低垂着头,抱着胳膊。
他对着祖父行礼,祖父方抬眼,只说:“事情,你已知道。人在这里,事也在这里,既是你的人,便由你处置,我看着。”
小谢璟应下。
他转向三个孩子,“谁先说?”
第127章 那一年(二)
赵家小子性急,最先开口。
“回少主,是韩承先动的手!我和林易不过说他两句,他便像发疯似的扑上来!”
林易连忙抬头附和,“是啊,我们只是同他玩笑,说他总是一个人,也不与我们玩,他就生气了,扑上来对我们又抓又打!”
韩承嘴唇颤抖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说着:“不是的……他们胡说……”
小谢璟便问韩承:“他们说什么了,一五一十说来。”
韩承对上他的目光,眼泪更汹,“他们……他们说我假清高,不和他们玩,说我韩家攀不上高枝,说少主您根本看不上我,迟早要把我撵回去……”
小谢璟明白了。
赵、林两家素来更亲,又自恃家族在谢家面前比韩家更得脸,见韩承性子怯懦,自己似乎也对韩承不甚亲近,便生了欺侮之心。
孩童的恶意,有时就是这般直接。
他们未必真知家族倾轧的深浅,但察言观色,仗势欺人,几乎是本能。
小谢璟没有立刻评判,转而看向那两个,“韩承所说,可属实?”
赵家小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们……我们也没说错!他整日畏畏缩缩,同他说话也不理,可不是瞧不起我和林易?而且少主您平日也……”
谢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而后做出决断。
“你们二人,出言不逊,挑拨生事,恶意揣测上意,更以多欺少,是为不仁;你们的家族,送你们来谢家,是为了学规矩学本事,你们不知谨言慎行,反惹是非,是为不智。你们可知错?”
赵家和林家的小子没想到少主会直接斥责他们不仁、不智,还想争辩:“少主,我们……”
小谢璟打断,声音加重:“我只问,知错,或不知?”
两人对视,终究不敢再辩,只能低下头,小声道:“我们知错。”
小谢璟又转向韩承,“他们出言挑衅,是他们的不是,但你明知他们二人一贯同进同出,你独自一人,力有不逮,却还是直接选择了动手。”
“结果如何?你额角见了血,他们二人一人只见了青,一人毫发无伤,此为一不智。”
“你既入谢家,便该知,谢家自有规矩章程,断不会任由无故欺凌之事发生,有明路不走,有规矩不循,是为二不智。”
韩承被小谢璟斥责,眼泪都不敢流了。
谢家是有明路,有规矩,但他从来不敢想。
他的父母要他在少主面前争气,不能给少主惹麻烦,要侍奉好少主。
如果为了这点事就告小状,让少主为他出头,父母会怎么说他?
况且,少主不喜欢他,真的会为他出头吗?
小谢璟已经不再看他,转向祖父:“祖父,事情已明。”
“赵嘉言、林易出言挑拨在先,需向韩承致歉,并各罚抄「孟子·离娄下」二十遍;韩承处事不智,罚抄「论语·卫灵公」二十遍。”
「孟子·离娄下」说仁说礼。
「论语·卫灵公」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三人所犯,皆因孙儿平日御下不严,致使东院不和。此等个人好恶流露于外,影响人心向背,致使依附之人或惶恐自危,或借势妄为,实乃为上者之大忌。”
“孙儿未能克己持中,当领重责,请祖父允孙儿抄录「尚书·洪范」三十遍,以作自省。”
「尚书·洪范」其中,有说无偏无党的道理。
小谢璟的祖父终于开口:“既是你的人,自然由你处置。”
说着,他便挥退了几个小孩子,留下了小谢璟。
待到三个小孩退下,他才看向小谢璟:“处置得尚可,有理有据,未失偏颇。不过……”
“你自请同罚,与下同过,此乃收心之术。”
“韩家小子今后对你,恐不止是畏,还更多三分敬与忠;赵、林两个小子,见你如此自苛,知你眼里容不得沙子,日后多少也会收敛些,此为你之得。”
“然,凡事利弊相生,为君者,威从何来?来自深不可测,来自距离。”
“你今日自证对韩承不甚亲近,虽是自省,却也坐实了众人猜测。日后你对韩承是亲近些,还是疏远些?亲近,恐人言你因今日之事而刻意补偿,失了自然;疏远,则今日自省又成空谈。”
“更有甚者,其他人见此,会如何想?他们会揣摩,如何才能讨你喜欢,如何才能避免如韩家小子那般,遭你不喜,人心更易浮动。”
“底下人竟相揣摩上意,而非专注于本分实事,此非君者之福。”
小谢璟问:“那此事,孙儿是否做错了?”
小谢璟的祖父摇了摇头,“非对错之论,此乃取舍之道。今日之事,你选收心,略损己威,亦无不可。毕竟你年幼,威未立,先示人以公,能稳人心,也是正道。”
“但你要明白,此非长久之计,更不可屡用。为君者,不可使人轻易窥见喜怒,更不可使人随意度量赏罚之尺。”
“今日你以自罚收韩承之心,可。”
“明日若他人再犯,你当如何?亦自罚否?长此以往,威何以立?”
他看着小谢璟有些苍白的脸,语气稍缓:“今日我说这些,是要你明白,御下如同执棋,走一步,需看三步。”
“你今日之举,初看是步好棋,能安当下局面,但往后,你需学会,不损自身之威,而能收服人心;不露个人好恶,而能使人为你所用。”
“这其中的分寸,需你用时间,用心力,甚至用教训,去慢慢体悟。”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小谢璟应下。
“去抄书吧。”祖父拍了拍他稚嫩的小肩膀。
小谢璟行礼,缓缓退出东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