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崩溃震得愣了一瞬,但随即,她嗤笑出声。
儿子竟然以为,她执着的是这些能用钱买到的东西?
儿子竟然觉得,给了她这些奢华的物质享受,就能弥补了她本该拥有却又失去的那一切?
“你懂什么?!”她尖叫出声,也指着满室奢华的摆设,“钱?你以为我稀罕的是这些钱能买来的破烂吗?!”
她挥舞着手臂,歇斯底里:“我要的不是这些冷冰冰的房子车子!我要的是身份!是地位!是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的尊重!是圈子!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底气和高贵!是你那个破游戏公司开到天上去也换不来的东西!”
她逼近儿子,眼中癫狂,甚至写着怜悯,怜悯儿子的无知:
“谢家是什么?那是几代人、十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底蕴!是人脉!是资源!是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被国家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认可、接纳的存在!是你爸豁出命去争,最后却……”
说到这,她没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反而冷笑着仰视着自己的儿子,话锋转回:
“你赚了几个亿?呵呵……在真正的谢家面前,你这点钱,连颗砂子都不是!人家根本不屑跟你比钱!人家比的是你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而你竟然说你没兴趣?!你当然没兴趣!你对你爸怎么死的都没兴趣!你眼里就只有你那点可笑的成功,和沈岩那个下贱的祸水!”
第65章 偏心?
“你爸死得不明不白!老爷子一句话,说是意外就是意外了?然后就急着把我们孤儿寡母送出来,打发得远远的,连姓都改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撕了书!老爷子从那时起,眼里就只有谢璟那一房!觉得我们碍眼了!觉得你不如谢璟争气,不配留在谢家,不配姓谢!”
她的声音扭曲激动,将她深藏在心中多年对儿子的怨恨通通倒了出来:
“你要是争气一点,像谢璟那样得了老爷子的眼,我们二房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爸也许就不会……我们至少还能留在那个圈子里,过真正人上人的日子,而不是拿着那点钱,像打发乞丐一样,被打发出来!我的脸,你爸的脸,都被丢尽了!现在连你也自甘堕落!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为了个男人搞成这样!”
周叙安听着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这一次,那些关于谢家,关于父亲的事,没有激起他更多的愤怒,反而让他从暴怒的顶点一点一点冷静了下来。
原来,母亲一直觉得,他们母子被赶出谢家,就因为他七岁那年撕了几本破书。
真是可笑。
他看着母亲涕泪横流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是,我不知道我爸怎么死的,我也不想知道。”
他此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是因为我不如谢璟争气,因为我撕了书,所以老爷子偏心,所以把我们像扫垃圾一样扫出门,连姓都改了,彻底断了关系,好给谢璟铺路,对吧?”
他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俯视着自己的母亲:
“好,妈,我信你。就按你说的,老爷子就是偏心到骨子里,就因为一个七岁孩子撕了几页可能很重要的书,就对他失望透顶,连带着看他父亲,看我们整个二房都不顺眼到了极点,非要送走我们不可。”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开始质问:
“可送走的方式,有很多种。给一笔钱,安排到别的城市,甚至国外,眼不见为净,不行吗?为什么非得是「除族」?为什么非得让我改姓「周」?为什么非得是这种生怕我们再和谢家有任何瓜葛的送走呢?”
他紧紧盯着母亲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逼问:
“妈,你告诉我,谢家,或者说老爷子,对每一个不如谢璟的孩子,都是这么处理的吗?都是除族,改姓,丢出去,就当不再是谢氏子孙一样?”
周韵被他这一连串的逼问,脸上的愤怒和怨恨凝固,眼里渐渐染上茫然。
为什么是除族?为什么是改姓?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在无数个被怨恨吞噬的夜晚,她都想过。
可是,每次,她都不敢真的想透。
想透了又如何,她无法求证。
那个世界的大门早已对她关闭,她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深究下去,她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个她绝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既然如此,不如不想。
这样,至少她能一直恨得理直气壮。
她张着嘴,想反驳,想继续说老爷子就是偏心,就是针对他们二房。
可是,她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字。
周叙安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厌倦。
“你不知道,对吧?或者,你不敢知道。”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眼前这个崩溃的女人不再是他的母亲,而只是一个被过往执念困住的可怜人。
“你宁愿相信是老爷子偏心,是我无能,是我们运气不好。因为这样,至少你还能恨得理直气壮,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能为你所有的不如意找一个发泄口。”
他摇了摇头,眼里最后一点情绪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但我不想再做你的发泄口了。不管我爸是怎么死的,不管我们被这样处理是不是因为老爷子偏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原因……这些,早就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姓周,过得很好。谢家是谢家,我是我。我对你们那些陈年旧账,是是非非,没兴趣,也懒得再去分辨。”
“至于沈岩,”他的语气收敛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独占意味:“他是我的人。我的事,我的人,从今以后,都与你无关。”
“你的怨恨,你的不甘,你的世家梦,你自己留着,别再来烦我,更别再用你那些心思,去碰我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周韵一眼,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旋梯。
脚步声声,又沉又重。
“砰——!!!”
主卧门被狠狠摔上。
伴随这一声,周韵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茫然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瞪大了空洞的眼睛,望着二楼主卧的方向,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如果不是简单的偏心,那会是什么?
丈夫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当年事发突然,丈夫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为某场夜宴挑选所要佩戴的珠宝。
随后便是天翻地覆。
打包、离开、改名、拿钱……像被处理一件晦气的物品一样,扫出了谢家。
她哭过,闹过,质问过,得到的,只有更冰冷的沉默和催促。
她也不是没有怀疑,但那猜想太可怕,让她本能地恐惧。
于是,她将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通通转化成了对老爷子偏心的怨恨,对儿子不争气的失望。
可今晚,儿子不仅否定了她这套赖以生存的逻辑,更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陌生的眼神,来看她这个母亲。
她可是他周叙安的母亲啊。
他怎么敢这样,他怎么敢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来打量她这个母亲。
她猛地双手捧脸。
她想尖叫,想嚎叫,想质问苍天为何对她如此不公,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绝望的抽泣声。
楼上主卧,周叙安背靠着门板,听着楼下隐约的动静,身体有一瞬僵硬。
但那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同情?怜悯?愧疚?
不。不需要。
路是自己走的。
这么多年,他从没想过要真的不孝。
可母亲总能用一次次的挑剔,比较,怨恨,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如今这般母子反目,不过是迟早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