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非有意。
“嗯。”谢璟应了一声,语气罕见有几分滞涩,“事后,是有点懊恼。但当时,正好有一批竹简到了脱色处理的关键期,无法耽搁。”
维护藏书楼内那浩瀚的古籍书海,是历任谢氏家主,最不能懈怠的责任。
而古籍修复的每个步骤都有严格时限,错过了,损伤的便是不可再生的古物。
林洲微微颔首,“是,修复的时机至关重要,耽误不得。”
“现在,他提了分手。”谢璟说到此处,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能是因为那个过肩摔,也可能是事后,我没有及时安抚。”
“刚才通电话,我再次道歉,他接受了,但分手的态度没变。”他身体微微前倾,抬眸,目光锁住林洲,终于问出了他此刻唯一关心的问题:
“林洲,在这种情况下,通常该如何挽回?”
林洲彻底怔住了,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他跟在谢璟身边近二十年了,见过家主少年时的渊渟岳峙,也见过家主这些年的运筹帷幄,但从未想过有一日,家主会用如此茫然的语气,来问及他这么一个如此私人的问题。
“挽回……”林洲艰难地重复这个词,大脑在震惊之余飞速运转,试图从他有限的相关认知里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极为谨慎地开口:“回家主,这……通常需要先确认对方执意分手的主要原因。您方才提到的过肩摔和之后的疏忽,可能是促使对方下定决心分手的导火索,但关系的破裂,根源……或许不仅限于此。”
“根源?”谢璟的眉头再次蹙起,“他刚才说「不合适」,但我认为这是托词。”
林洲沉默了两秒,还是回道:“……家主,那也许,并非托词。”
“并非托词?”谢璟眉蹙得更深了,示意他继续说。
“是。”林洲深吸一口气,分析道:“商先生是数字媒体艺术系的学生,性格比较活泼外向。而您与他的相处模式,固定于每周四下午的古籍阅览室,内容也以严肃的学业探讨为主……”
他观察着谢璟的神色,见谢璟没有打断,才继续道:“这种模式,可能与一般年轻恋人所期待的日常互动,如共同用餐、游玩、更频繁的肢体接触等,存在较大差异。时间久了,主动付出情感的一方,可能会逐渐觉得……自己的情感需求未被满足,从而心灰意冷。”
谢璟搭在檀木扶手上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林洲所说,他并非毫无所觉。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不正常,导致他和商颂的恋爱模式也是不正常的,他也曾想过和商颂有更进一步的尝试,譬如像普通情侣一样,同桌餐食,观影,散步,可是每次起念,他最后都无法突破自己。
会恐惧,会胆怯,会怕自己当着商颂的面失态,甚至流露出狼狈的一面。
就像昨天那个过肩摔一样,事后,他甚至连扶起商颂都做不到。
于是,他转而说服自己,商颂的笑容总是明亮,赴约也从不缺席。
也许,商颂认为,他们之间,一直这样也是可以的。
他贪恋那点稳定的陪伴与温暖,便宁愿相信,对方也同样满足。
可是,真相恐怕是,对方只是一直在单方面的忍耐与迁就。
林洲一直屏息等待着,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而谢璟敛眸坐在书案后,一直沉默不语。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我明白了。”谢璟不再追问,声音也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把青果的资料留下,你去忙吧。”
“是。”林洲如蒙大赦,立刻放下报告,躬身退出,并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书房内,重新被寂静包裹。
谢璟的目光落在那个安静的手机上,屏幕是暗的。
谢璟就坐在那,长久没动。
直到阳光又偏移了几分,谢璟才重新拿起了手机。
他点亮屏幕,解锁,点开那个依旧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
他输入:
“关于昨日的意外,以及此前相处中诸多不妥之处,我再次致歉。我明白言语或许苍白,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有机会能当面和你致歉,并做出一些必要的解释或补偿。今晚七点,不知你是否有空?地点可以定在任何你觉得舒适的地方。盼复。”
发送。
信息顺利变成绿色气泡,悬挂在对话框内。
谢璟将手机放在案上,屏幕朝上。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看到回复。
又五分钟。
又十分钟。
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不会再回复他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谢璟眸光立刻跟着亮了一下,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终于冒出了一个白色的新气泡。
“谢教授,不必了。您是个体面人,好聚好散,别再联系了。”
谢璟握着手机,沉默地坐着,屏幕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体面。
他以为自己在挽回,但在对方的评价里,他已失去了「体面」,成为一个需要被明确警告,甚至被勒令停止的「纠缠者」。
许久,屏幕因无人操作而自动暗下。
窗外的雀鸟不知何时飞走了,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瑟瑟也凄清。
他终于动了动,指尖划过冰冷的机身,却没有再去点亮屏幕,而是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光滑的檀木案面上。
毕竟。
纠缠,是顶不体面的事。
而他谢璟,生来就被教导要得体,要持重,要喜怒不形于色,行事要有度有节。
体面,是刻在骨血里的教养。
有时,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
第6章 商颂:嘿嘿。
商颂的租房合同签得很顺利。
那套离青果仅三站地铁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朝南的小阳台日晒很足。
那个周末,寝室全员出动,用老大不知从哪借来的小推车,吭哧吭哧地把商颂的「家当」从宿舍楼运到了新区那间明亮的单人小公寓。
过程虽然累得人仰马翻,但兄弟们狠狠宰了商颂一顿大的。
啤酒烤串后,送走了兄弟们的商颂开始了他的新生活——入职青果互艺。
为期一周的新人培训后,他被正式分进了「星域幻想」项目组的技术美术团队。
带他的阿Ken专业能力极强,人也很干脆,丢给他一堆引擎文档和项目规范后,就让他从优化一些简单的场景特效入手,美名其曰:熟悉管线。
商颂上手很快,阿Ken渐渐放手,让他开始接触一些更核心的模块。
此后,分配给他的工作,无论难度,还是工作量,总是恰到好处,既能让他学到新东西,得到充分锻炼,又不会像其他同批实习生抱怨的那样,被压榨到天天熬夜,焦头烂额。
他偶尔听到隔壁项目组的实习生哀嚎又为傻*需求熬夜到凌晨三点,或是被暴躁主美骂得狗血淋头时,也会疑惑自己是不是运气好得有点反常。
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问阿Ken:“Ken哥,咱们组是不是特别受上面关照啊?感觉活儿都挺「养生」的。”
阿Ken正对着屏幕调试一个复杂的粒子碰撞效果,头也没抬:“想啥呢,你小子底子不错,脑子也活,给你的都是你能啃下来的,真给你个啃不动的,不是耽误项目进度么?”
理由充分,合乎逻辑。
商颂摸摸鼻子,觉着或许真是自己脑子够活,加上阿Ken会带人,所以他适应得好。
彻底适应了在青果的工作后,商颂甚至开始真正享受起了生活。
他在小窝添了一些小家电,下班的时候,在他那小厨房捣鼓着一些方便的简餐,又在阳台养了几盆好活的绿萝,添了一个舒适的懒人沙发,周末就窝在那,像只懒洋洋的猫一样,晒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