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点的路况畅通,约莫半个小时后,沈岩下了出租车。
天上下着小雪,小区门口一直到楼栋下,都很安静,一切如常。
楼道也依旧干净明亮。
上楼时,沈岩轻轻吁出一口寒凉的白气,想着自己大半是被周叙安缠得吓破了胆。
那口呼出的白气未散,他的视线骤然冻住。
门没锁,虚虚掩着。
虚掩的门口,是许昭给沈岩带饭的保温饭盒袋。
它像是被人遗忘在了那里,不知几个小时了。
房子里很安静,没有播放电视剧的声音,也没有许昭那跑调的哼歌声。
沈岩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妈?许昭?”
他惊慌失措地往次卧冲。
次卧的门也虚掩着。
门后,床上,床单微乱,母亲不见了。
床后,许昭坐在一把陪护椅上。
垂着头,背着手。
他衣服很乱,像是奋力挣扎过,但没有用。
手被反捆在椅后,脚被捆在椅腿。
“许昭——!”
沈岩踉跄着扑了过去。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些绳子。
绳子散落,许昭沉沉地倒在他怀里。
他的手冰凉得厉害,捧起了许昭的脸。
是温热的,在呼吸,像是睡着了。
沈岩拍他脸,“许昭?你醒醒!”
可是无论沈岩怎么拍,许昭都安静地昏睡着。
沈岩的泪彻底失控,一颗颗,疯狂地往下砸,溅在许昭的脸上。
他的手在不正常地颤抖,想给许昭抹掉,却发现越抹越多。
最后,手也越来越抖。
“啊——!”他不再触碰许昭沉睡的脸,抱着许昭,头埋在许昭温热的颈窝里,嘶吼出声。
吼声过后,是近乎破碎的呜咽。
泪水顺着许昭的脖颈线条一点点往下渗。
不知过了多久,那呜咽声也没了。
沈岩试图把沉睡地许昭挪到床上,但是,许昭虽然瘦,却比沈岩高许多,沈岩试了两次,最后才极其艰难地把他弄上了床。
他又去了主卧,搬来了他们的枕头被子。
他小心翼翼地给许昭调整好姿势,垫上枕头,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没有信息,没有电话。
沈岩面无表情地输入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周叙安的声音:
“想清楚了?”
沈岩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和窸窣的碎雪上。
“我妈呢?你对许昭做了什么?”
“岩岩,伯母在我这,会得到最好的照料。这点,你可以放心。至于那个姓许的……”
电话那头,周叙安似乎笑了一声,才继续说了下去:“他可能只是照顾伯母累了,需要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沈岩侧头,看向床上昏睡不醒的许昭。
那一向张扬、玩世不恭的眉眼,此刻,只是脆弱得像个大孩子。
他看着看着,那眉眼逐渐模糊,眼睛很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却还在流。
他说不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周叙安似乎听到了他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他叹了一口气,似乎在为沈岩的不懂事感到苦恼,“哭什么。我说了,伯母在我这里很好。只要你听话,那个姓许的,也只会是睡了一觉。”
沈岩浑身都在不正常地颤抖,声音嘶哑疲惫,“你想怎么样?”
“岩岩,我很想你。”周叙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柔。
“周叙安。”沈岩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音:“你别再动他。”
“哦?”周叙安的音调上扬,“岩岩,你好像很紧张他。这才多久,就这么上心了?”
沈岩阖目,不再谈许昭。
他强压下胃里的恶心,“我要见我妈,现在。”
“放心,伯母那边很好,家庭医生随时待命,护工24小时看护,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周叙安说到这,语气陡然转冷:
“至于现在,岩岩,你该见的人,是我。”
“一个小时内,我在我们的家里等你。”
“别让我等太久,岩岩,你知道的,我的耐心有限。”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温热的液体砸下,落在沈岩的手背上,他低头,看到了斑驳的血滴。
他伸出指尖,碰了碰似乎早已失去知觉的唇,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咬破了下唇。
他的唇色惨白,混着溢流的血珠,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
他缓缓放下了手机,僵硬地坐在那。
窗外的最后一丝亮光彻底灭了,室内一片幽暗。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空洞绝望的眼睛里。
没多久,手机屏幕的光也灭了。
一片黑暗中,又不知过了多久。
沈岩才慢慢地侧过身,在黑暗里,伸手轻轻抱住了床上的许昭。
他的头枕靠在许昭的肩胛处,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抵着。
“对不起……”他小声说,说了好几遍。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在许昭的额上,落下了一个短暂而颤抖的吻。
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
然后,沈岩不再看许昭,起身麻木地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一个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物,被他塞进了一个双肩包。
他背上包,临出门,目光落在地上的饭盒袋,脚步顿住。
他卸下背包,弯腰捡起饭盒袋,拎着进了厨房。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餐盒。
是许昭特意网购的,当时许昭说,以后要每天都给他送饭。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饭盒,放得有点久,食物的残渣粘在上面,他洗得有点久。
饭盒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转身走出了厨房。
他在厨房门口,最后极慢地,极慢地,环视了这个房子一圈。
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垂下眼,三两步走到自己的双肩包前,翻出了自己的存款卡。
他又撕下了一页纸,写上了密码。
写着密码的纸被他放在玄关柜上。
纸上压着卡,卡上压着这套房子的钥匙。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背起包,去拉门把手,走出了这间温暖的房子。
门被他轻轻关上。
像是怕吵到了里面的主人。
他转身下楼,彻底走入了这个漆黑冰冷的夜里。
第97章 副线-“看来,岩岩真的很在乎他。”
出租车在一处以豪华和私密性闻名的小区前停下。
沈岩抱着双肩包,下车。
雪很大,风也很大。
他踩过积雪,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向了5栋。
16层。
他曾经住了近两年的地方。
他按响门铃,门很快就自动开了。
门内,灯光很好,装修,摆件,一切似乎都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除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周叙安抬头看沈岩,那目光如刀刃,一寸寸刮过沈岩。
从沾着雪粒的发顶肩头,苍白的面色,再到裹在羽绒服下的单薄身躯,黑色长裤下的笔直双腿,最后又缓缓抬起,定格在沈岩下唇凝固的血痂上。
周叙安站起身,朝沈岩走了过去。
脚步逼近,沈岩下意识倒退了半步。
周叙安停在沈岩一步外。
“怎么弄成这样?”他问,像在问一只跑出去撒欢,然后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回来的宠物。
沈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说话。”周叙安脸沉了下来。
沈岩垂下了头,声音很低,很哑,“自己咬的。”
“自己咬的?”周叙安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这么恨我?”
沈岩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花纹,没说话。
他恨。
他当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