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良才踏进这行或许是因为他多年前的无心之言,但白心思不信他这么多年没有真正爱上演员这个职业。
他回想祝良才在片场的样子。他那么一个孤僻,不爱说话的一个人,只要涉及拍戏的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遍又一遍去问工作人员和同组演员,问他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对,要不要再来一遍。
他那台词本,白心思见过,边角都翻得卷了毛,内页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做满了批注。如果不是真的热爱,犯不着下这种功夫。
白心思说了一大堆,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忐忑地抬眼去看祝良才的反应。
祝良才一直没吭声,就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手里那杯中药不知何时已经喝掉了大半。
白心思等了一会儿,对方还是迟迟没动静,他正想自己是不是太啰嗦了,就看到祝良才慢慢抬起头来。
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连颧骨都染上了颜色。
白心思看得一愣,心想这人怎么喝个中药还能喝出醉意来?
“从我在会议室看到梁山的时候,就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祝良才开口了,声音有点嘶哑。
他垂着眼,指腹贴着杯口来回抚摸:“我毕业那年,没有经纪公司肯签我。梁山是第一个找上来的,说我条件好,跟着他一定有前途。我信了,签了十年的约。”
“签约之后的大半年,他确实给过一些机会。小网剧的男三,综艺的飞行嘉宾,虽然没什么水花,但我觉得只要慢慢来总会有起色。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机会都要拿别的东西换。找过我几次,我不愿意,他就断掉所有的资源。这些年,除了一些镶边角色,我没有任何工作,但又拿不出违约金,所以只能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
白心思的呼吸停了一拍,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他后悔了。
后悔没狠狠踢几脚那个老畜生。
“所以师哥,我不怪你,我还要谢谢你。和你一起搭戏,我才真正体验到了演戏的快乐。以后能和你一家公司,我当然是高兴的。”祝良才抬头看他,目光坦诚且滚烫,“但是,我知道,收购一家公司肯定要花不少钱。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起这个人情——”
白心思最怕听到但是,急忙打断他:“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我爸是资本家,怎么可能会做亏本生意。你想多了,他本来就有收购的计划,扩展版图,我就是建议了一下,让这个进展加速了一点,不全是因为你才收购的,所以你也别老想着还人情。”
随后摆出老板的架势,虚张声势道:“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柳姐给你拿下几个有含金量的角色,打响名声,然后多赚钱。你赚的越多,公司抽成就越多,我就能躺着收钱,我可一点不亏。”
“可是......”
白心思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没有可是。你要是非想报答我,那你就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涉及隐私,你也可以不回答,我不会勉强你。”
祝良才反问:“你想知道在梁山完全不给资源的情况下我是怎么拿到鹤西游这个角色的?”
白心思点头。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了他好久。他起初和大家的想法一样,以为祝良才也是哪个星二代,但后来才发现完全是个三无——无背景、无资源、无人脉。他也旁敲侧击问过选角导演,到底为什么选祝良才,对方却怎么也不肯透露,只说答应过祝良才不会告诉别人,搞得他更加心痒难耐。
又想八卦又不想窥探别人的隐私,白心思就是如此矛盾。
“师哥应该也知道我这些年没什么收入,所以才会退了北京的房子搬回重庆住。二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一直在家啃老。所以赋闲的时候,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白心思追问:“什么事?”
祝良才笑了笑:“我还以为师哥已经知道了才来问我的。”
白心思被他说得一愣,他知道什么了?
“我没什么别的一技之长,就是从小爱看书,也爱写点东西。”祝良才说,“现在能猜到了吗?”
白心思眼珠子一转:“代写书信?”
祝良才摇头。
“剧本枪手?”
祝良才还是摇头。
白心思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答案,但那个猜想太荒谬了,他试探着开口:“你该不会......在写小说吧?”
祝良才终于点了头。
“刚开始写就是单纯想要发泄,没想要靠这个赚钱。生活不如意,用文字宣泄感情。写文之初也是无人问津,没什么水花,但因为没工作比较闲,写了一本又一本,慢慢有了读者。还被好心的读者发到了网上,被出版社看到了,有了人生第一笔稿费。后面的事你应该也猜到了,卖了影视版权,也因此有机会参与鹤西游的试镜。”
白心思此刻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高兴,更多是原来如此的后知后觉。
他就说他以前从未接触过耽美题材,一个写耽美小说的作者怎么会平白无故黑他,还在小说里写他天天被罚跪淋雨,什么仇什么怨。
原来是祝良才。
难怪这人待机的时候总是对着手机敲敲打打,收工回酒店也坐电脑面前一动不动,问就是在处理工作。他当时还真信了,心疼祝良才的经纪公司不作为,连对接工作都要艺人自己来。
现在想来这个说法真是破绽百出,一个十八线糊咖小演员能有什么工作需要每天都处理到凌晨的?
他也太迟钝了,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多吃蓝莓的新文正好是在进组后开的,开头几章黑心被往死里虐,他当时还在评论区骂作者不是人,后来两人关系变好了,黑心的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不再挨罚,戏份也多了起来。到最后祝良才在他面前坦白曾经讨厌过他的那天,他记得那晚的更新里摄政王也对黑心说过一句“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当时还纳闷多吃蓝莓怎么突然转性了,现在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突然觉得有点尴尬,难怪他那段时间拉着祝良才一起追小说,张口闭口吐槽作者是个变态,那人总是欲言又止。他当时还以为对方是面对偶像不好意思,感情是怕马甲被发现了。
还有每次讨论剧情,祝良才也只是沉默地听着,隔半天才憋出一句,或许作者不是这样想的。他当时还批评这人分析能力不行。现在才明白,人家大纲就不是那样写的。
见白心思不说话了,祝良才小心询问:“已经在生我的气了吗,师兄?”
白心思抬眼看他,那人脸上带着异常的红,眼神小心翼翼,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小孩。
白心思确实有一点点窝火。
写他就算了,但怎么能因为讨厌他就给关莫安排那种随便的死法。
但转念一想,这人连表达讨厌都会用这种躲在文字背后、不伤人的方式,他又不忍心对他真的发脾气。
可要是就这么轻易放过祝良才,他又觉得自己太亏了。
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用尽量严肃的语气说:“我非常生气。你骗了我这么久,还在小说里给我取名叫黑心,你知道这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吗?”
祝良才的睫毛抖了一下:“......那师哥想怎么罚我。”
白心思想了想,忽然站起来,绕到祝良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一个。”
“一个什么?”
“就罚你,”白心思把那根手指往祝良才面前又递了递,目光坚定,“从现在开始,好好演戏,给我拿一座奖回来。”
祝良才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白心思会生气、会质问、甚至会赶他出门。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白心思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是他低估了白心思的心软。
他看着白心思那张故作凶狠的脸,低头弯了一下嘴角,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那层水光还没完全退,但已经带上了笑意。
他伸出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白心思悬在半空的那根手指,像在缔结什么契约:“好,我答应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