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总觉得左柳冷,触上来的温度老让他凉得哆嗦,现在一股暖意却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让他僵直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男人按着谷郁知的肩膀,将他压到了椅子上,随后自己在他的右侧坐下。谷郁知能闻到他身上沾上的车载熏香味,他看着抢救室门上方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不断跳动。
八点四十分,九点零五分,九点三十七分。
时间漠然流逝,关永明开始走动,在廊里来回踱步。快十点的时候,红灯终于熄灭了。谷郁知站了起来,门从里被推开,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出,看起来很疲惫,目光扫过他们三人,最后落在他的身上。
“1109床的家属吗?”
透过口罩的声音沉闷,谷郁知腿很软,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是,我是她儿子。”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他看了看谷郁知,又看了看关永明,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好像见惯了生死,却又无法完全不为之触动。
沉默了几秒后,他斟酌措辞,“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谷郁知脑子轰了声,周围那些声音瞬间远去,只这几个字无限地回荡。
所有的预演果然是徒劳。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好似到了悬崖边后脚下的土地陡然崩塌,而他悬在半空,失重,茫然,连尖叫也发不出来。
他静默地站着,眼睛看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却听不清对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恶化太快,多器官衰竭,以及一句尽力了。
余光里的关永明抬手抹了把脸,朝着走廊另一头通道走去。但他没动,也没去看关永明离开的方向,等左柳询问医生的声音能被听觉接收,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抬头看去。
左柳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替他开口:“接下来需要家属做什么?”
医生似乎松了口气,面对这样情绪稳定的,沟通起来显然要更容易。他迅速交代了后续事项:确认死亡时间,签署相关文件,联系殡仪馆,办理死亡证明……一条一条,一件一件,流程很清晰,重复过无数遍。
谷郁知听着,点了点头。大脑开始重新运转,但运转的方式奇怪,有点像紧急避险,什么额外的都不思考,就按接收到的指令执行。
左柳揽着他,一起走向护士站。
谷郁知上了发条一样,高效地处理着所有手续。签字,确认,接打电话,回答工作人员程式化的问题,甚至还能在需要的时候说一句“谢谢”。
关永明也回来了,沉默着配合着他,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完成一项又一项流程。
联系殡仪馆的车是在凌晨一点多到的。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动作专业而迅速,将覆盖着白布的单价从病房里推出来。
谷郁知站在走廊边,看着那抹刺眼的白从眼皮下经过,消失在电梯门后。他没有跟下去,左柳替他去了。等所有手续告一段落,医院里已经安静得可怕,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偶尔走动。
后来怎么回到家的,他完全没印象。
只记得左柳开的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在玄关换完鞋,感应灯温暖的光线照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左柳领他走回卧室,低声说:“去洗个澡。”
谷郁知摇了摇头,固执道:“不想动。”
左柳看他一眼,半拖半抱地把他带到卫生间,拧亮镜前灯。身上厚重的外套和毛衣被脱下,左柳调好水温,拿毛巾浸湿后开始替他擦脸。
热度敷在脸上,带起短暂的舒适。左柳的动作很轻,也很仔细,擦过他的额头、眼睛、脸颊、下巴。他一句话也没说,只专注做着这件事,仿佛很重要。
擦完脸,对方又将他剩下的衣服脱掉,淋浴喷头柔和的水流滑过皮肤,沐浴乳将浓郁的消毒水味覆盖。谷郁知任由摆布,被浴巾裹起,套上睡衣放到床上,再看左柳自己回去冲洗。
左柳洗的速度很快,在他身边躺下。谷郁知没有闭眼,也没有睡意,察觉到另一人靠近时就开始解自己睡衣的扣子。
他动作很拙,手指发颤得厉害。左柳按住了他的手。
“谷郁知。”
他叫着名字,声音低沉。谷郁知没有理会,挣脱开来后继续解扣子,直到睡衣重新脱下,自己完全赤裸。他本意也不是想靠做爱发泄,只扯开左柳睡袍一角,将自己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去,钻进怀里,埋着脸,鼻尖蹭着对方皮肤上干净的气味。
左柳的身体很暖,心跳沉稳有力。谷郁知紧紧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腰,双腿也缠上去,用尽全身力气贴着他,仿佛想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以抵御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空洞。
左柳搂着他,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头发,顺着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被他一碰,谷郁知就撑不住了似的,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声哽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随即更多呜咽不受控地涌出,闷闷的,受了重伤一样躲在洞穴里发出哀鸣。
他一声接一声地哭,断断续续,带着无法宣泄的痛楚,泪水浸湿了皮肤,留下一道道温热的湿痕。
从最开始到现在,所有被关在匣子中的情绪此刻被放出,那些强装的坚强和等待的煎熬,以及巨大的无法填补的失落,总算是有了个宣泄口,尽管这个口如此狭窄,只能让他发出这样很小很小的声音。
左柳更紧地将他包裹住,嘴唇时不时落在他的额头和眼皮上,吻去不断涌出的咸味。
不知哭了多久,胸腔里那股闷痛才稍微疏通了些,谷郁知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情绪宣泄后的疲惫感更加明显,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他伸长双腿,脚贴上左柳的脚踝,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左柳……”
“嗯。”左柳应了一声,手指贴着头皮,梳理他汗湿的头发。
“我没有妈妈了。”谷郁知吸吸鼻子,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被时间冲刷得快记不清的回忆,“她其实,不会骑自行车。”
“是吗。”
“对啊。我小时候,上学放学都是我爸接送的。那辆车很高,后座上有个小椅子,我坐在上面能抱着他的腰,前面视野全部被挡住。”
谷郁知声音飘忽,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走进了一张泛黄的老相片,“我爸去世时,留下了那辆车。它已经很旧了,因为没有人骑,也没人养护,项莺在筒子楼下自己学,摔过好几次。后来她学会了。她开始每天骑车送我,那时候我觉得她很倔,也很厉害。”
“嗯。”
“不过也没送多久。初中的学校很远,她只能骑骑近的地方,而且她那时也在想办法找工作了。我办理了住校手续,一个学期的住宿费是八百,催缴好几回,项莺只给了我七百一十块。”
那些钱新旧不一,有的皱皱巴巴的。他带到学校,同寝室的同学很疑惑,问你妈妈怎么少给你九十块啊?谷郁知知道为什么。那时候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左柳手掌在他后背停驻,只一片地轻轻摩挲,“你呢,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我妈妈也要生活的。”
谷郁知遗憾道:“更小的时候,她其实有尝试教我很多东西。比如买素描本和铅笔教我画画,但我觉得没意思。后来又想教我练书法,我根本坐不住。那时候我爸很宠我,我挑食的毛病很小就有了,他总说没事,小孩有不爱吃的正常。我爸做饭很好吃,我不爱吃的他就不做。但越是这样,我挑食的毛病越严重,还经常会过敏。我第一次看到项莺发脾气,但她没有说我,而是批评了我爸。”
他有印象 ,有天不知道接触了什么东西,全身都起疹子,给老师吓了一跳。项莺赶到舞蹈班时也脸色难看,去医院检查完,回到家拉着一张脸,又急又气地叫了他爸全名,“你就知道惯着他!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抵抗力这么低,身体能好吗!”
他爸就讪讪地笑,搓着手认错。
“我爸后来就研究了很多食谱,想方设法把那些我不爱吃的蔬菜都加进去,那段时间我确实也吃了不少以前碰都不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