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an(137)

2026-09-18

  谷郁知语气渐渐低落下去,“可是等我爸去世后,我就又打回原形了。但也没办法,还完一部分钱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拿零钱上街上吃,挑食会吃不饱,我会把不爱吃的也吃干净。后来能消费得起了,遇到那些他以前变花样做过的,我还是避开不碰。所以那时候……你能管我吃饭,我还挺高兴的。”

  “我知道你挑食,也知道你因此生过病。”左柳突然说道。

  怀里的脑袋一拱,谷郁知啊了声,“这都能从档案里查出来吗?你们司法部有点无法无天了吧。”

  左柳垂下眸,“我还知道你数学考过三十八分,你爸爸给你改成了八十八。但是因为老师写的‘3’撇太长,最后被伯母发现了。”

  谷郁知:“……”

  还有这事?

  他记不清了,也不愿回想,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那些关于父亲的记忆,和关于项莺的永远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缠住了。世界上最亲密的血缘纽带断了,他再次陷沉默,左柳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他们都爱你。”

  “……我知道。”谷郁知说,“我知道,左柳。我也很爱他们。”

  他一直以为会这样一辈子,走到哪里,都像能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后来世事不如人意,家庭支离破碎,项莺改嫁给了关永明。

  “关永明很不喜欢我。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不喜欢我,后来发现,他是不喜欢小孩子。”

  谷郁知换了新的地址后,舞蹈班也没再去了。

  他跳得好,如果能在比赛中脱颖而出,就能进舞蹈附中,或是院团。后来闲置好两年,彻底无望,那好像都发生在暑期开学前,原本还在想着怎么逃避暑假作业,也和同学说好了新学校见,后来暑假作业没写成,约好的人也没见到。

  关永明不给他上舞蹈班,他讨厌芭蕾,但可以接受谷郁知去学篮球、跆拳道。谷郁知不去,他不喜欢那些,尤其在关永明扔掉了他的舞服后,他就对这个人产生了极端的厌恶。

  项莺也没办法,她虽嫁了个有钱人,却也感到寄人篱下。她当时的妥协不过是为生活低头,迫不得已。所以她总是忧郁地和谷郁知说以后,避免去提当下。

  谷郁知记得很清楚,项莺让他把梦想放到未来。也很小心地和他商量,说小郁,我们以后再学好不好?

  谷郁知没法说好,也无法说不好。

  他像被吊在不上不下的境地,无路可退,也无处可去。

  其实早在父亲去世后,他就有点不对劲了,也是那时开始生病,但身边没有任何人看出问题的严重,包括项莺——毕竟对于一个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孩子而言,前后遭遇的落差实在太大,生活习惯以及行为处事有所改变都在常理之中。

  但他依旧记得这份梦想一直以来是谁在无条件地支持,仿佛只要继续坚持,就能带着离开的爸爸一同向前。

  “也许是我不该走这条路吧。”谷郁知想起项莺摔下的地方,想起那些厚重的地毯。他把所有不想说的,藏在心底好久的疤,全部撕开告诉了左柳,“有天我回去的时候,听到她和关永明在争执。”

  项莺几乎不会和他爸爸产生矛盾,唯一一次就是因为他挑食了。但到关永明这里,她总是会哀伤地问关永明为什么。

  谷郁知就爱和他唱反调。他为了给那条舞裙报仇,想方设法做一些不留痕的恶作剧,让关永明明知是他却毫无证据。

  那次他们吵架的原因,是关永明忍无可忍地想把他送到高中寄宿学校。这样不到放假,就不用见面。

  “当时项莺站在楼梯上,关永明比她矮几个台阶。我没听到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关永明去抓项莺的手,项莺想甩却甩不开,我以为他在欺负项莺,所以就跑上去了。”

  关永明压根没注意到他。他被项莺弄得没办法,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到了谷郁知。

  “我还没分化,瘦条条的,根本站不住。从楼梯上摔下去后,我听到项莺在上面尖叫。那时房子里为了美观,没有铺设任何防护,最后我疼得快晕过去,只知道小腿骨折合并韧带断裂,再也不能跳舞了。”

 

 

第88章 

  接下来的几天,东港市又下过一场雪,湿冷得空气浸得人身心发寒。

  光线总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遥不可及的磨砂玻璃。殡仪馆的告别厅布置得很素白,项莺穿着谷郁知买的那身真丝裙,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有层薄薄的粉色。

  她躺在铺满白色花瓣的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谷郁知走近时,脚步放得很轻,怕惊醒她似的。

  玻璃棺的盖子半开着,他得以看清项莺轮廓清晰可见的颧骨,那种呼吸艰难导致的病态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安宁的白。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玻璃表面,冰凉的温度让他缩了一下,又忍不住再次贴上去。

  厅里陆陆续续来了人,他不认识的、认识的都过来握他的手,翻来覆去无非是劝导节哀。谷郁知给他们送上糖果,再看远处关永明带着秘书,不知在和人聊有关项莺还是工作的话。

  葬礼的形式很简单。谷郁知想,项莺肯定不喜欢那些哭嚎哀伤的排场。她干干净净的来,就干干净净地走。

  于是在第三天的告别仪式上,没什么繁文缛节,人群最后面站着魏原,他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朝谷郁知挥手。在他的不远处,左柳黑衣黑裤,目光深沉。

  告别仪式结束后,谷郁知跟着工作人员走到火化车间外的等候区。关永明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望着地面发呆。

  谷郁知在他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车间里偶尔传出机械运转的嗡鸣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说不清的气味。他盯着墙上贴的注意事项和流程图,逐字逐句地看,很认真在研究什么似的。

  火化完成后,工作人员把一个不大的罐子递交过来。

  它比想象中轻了很多,谷郁知接过时,手不禁微微抖了一下。

  罐子上刻着项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体很端正。他把它抱在怀里,从火化间往外出,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通向室外。

  谷郁知走得很快,关永明在后面跟着,脚步声一前一后。推开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肺里都灌满干燥的枯朽气味。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谷郁知低头看着罐子,忽然开口:“我妈会和我爸葬在一起。她落下的东西,我过阵子去拿。”

  关永明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来,目光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沉默几秒后,说了句让谷郁知意想不到的话:“时间太短了。一眨眼,你也长大了。”

  谷郁知本以为会被这句话激怒,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生气。他也感到恍惚,像站在一条很长的河流中间,回头望去,那些曾经尖锐不可调和东西,都被水流冲刷成了圆润的石头。

  远处有个小孩在大人身边哭闹,大概是被周围环境吓到了,哭得撕心裂肺。

  关永明皱着眉头扫了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烦。谷郁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是挺短。你还是讨厌小孩。”

  关永明愣了愣,然后笑了。他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没办法,”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低的,“我也有不喜欢的事物。不喜欢一个时期,一个阶段。这可能也是你妈当初愿意和我结婚的原因之一,也让她在后来产生过与我离婚的念头。”

  谷郁知面露些许疑惑,“她想过和你离婚?”

  “前面几年提过,在你摔下楼后更是坚决。”

  “哦。”

  “我说我不喜欢小孩,但会供你上完学。她说她只会有你一个,所以在不要孩子这点上,我和她算是达成了共识。”

  谷郁知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室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过了一会儿,谷郁知说:“你还会再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