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礼仪队准备的剪刀也是红色的,就算不用那把旧的也看不出来,但李应迟显然不会这样做。
“放心吧白老师,剪刀一直锁在我办公室里好好保管着呢,我这就上去拿。”
李应迟上楼之前不咸不淡地瞥了韩斯然一眼,“别光站着,去给企业区的那些宾客发矿泉水。”
韩斯然一噎,指了指自己,“我去?我可是黑岚销售部总经理,多少订单都是从外面那些人手里抢过来的,你叫我去给敌人发矿泉水?!”
“去不去?”
韩斯然瞪他一会儿,败下阵来,“行行行,我去!”
李应迟又瞥了眼肖宝才,肖宝才相当识趣,“我也一起去,我给政府和媒体发。”
“等等,戴希人呢?”李应迟叫住他。
“被那个外国小女孩缠住了。”说起这个,肖宝才顿时乐呵起来,“好像是叫什么Grace的,缠着小希到处带她玩,我看小希已经被折磨疯了。”
这倒是出乎意料。李应迟也忍不住笑了下,拿出手机想联系下Grace,想了想又放下。算了,权当给脆皮技术宅增加运动量了。
李应迟乘电梯上到六层,所长办公室。
整个六层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楼下准备揭牌,李应迟还以为这个时候除了他,这里没有别人,直到看到自己办公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上来了?”金正嘉惊讶回过头。
“来拿白老师送我的剪刀。”李应迟有些抱歉,“我忘了你还在这了。”
金正嘉早上是跟他一起来的,打算一起见证揭牌仪式,李应迟把他放在办公室里,说了声“等我会儿”就去忙了,结果一忙忙到现在,完全没顾得上他。
“快来看。”金正嘉却丝毫不介意,拉着他来到办公桌旁的装饰墙前。
那里挂了一幅画,是金正嘉亲手画的那幅《余烬》。
画的色彩基调和深灰色的冷肃建筑风格十分相衬,挂上之后整间办公室顿时添了一丝科技与艺术碰撞的高级感。
“什么时候挂上的?”李应迟微讶。
“就刚才。”金正嘉笑道,“知道你忙着,我虽然没法帮你接待那些大人物,但装饰一下你的新办公室还是可以的。”他又指了指办公室的窗台,“你看那个。”
那里除了原先的几盆绿植,又多了两盆圆润可爱的碗莲。如今正是碗莲盛开的季节,玉雕似的小莲花一朵牙白一朵蕊粉,煞是好看。
“我按自己心意布置的,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李所长的心意?”金正嘉抱住他的腰,笑着问。
“我现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之后,我必须下去了。”
李应迟将人抱起放到办公桌上,微微仰头,低声问:“所以你最好在五分钟内告诉我,合会怎样?不合会怎样?”
金正嘉心跳乱了一拍,下意识抵上他的额头,轻声答:“合的话,李所长该打赏我。不合的话……李所长该惩罚我。”
他的唇贴了上去,搂着人的脖子温存地亲吻。李应迟的眉眼间有些笑意,胸膛发出微微震颤。
“笑什么?”金正嘉退了寸许,小声抱怨,“正亲着呢。”
“只是想起有个人曾经厚颜无耻地说过,总有一天要在办公室被我干一次。”李应迟拇指重重擦过他的下唇,“嘉嘉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热意蔓上脸颊,金正嘉别开眼,“那你答应他了吗?”
李应迟轻佻勾了勾唇,“嘉嘉希望我答应他吗?”
金正嘉不答,只是低头再度吻了上去。
走廊尽头拐一个弯,是电梯厅。6层的按键闪了一下,紧接着,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显然是匆忙赶来的,本应梳得整齐的短发有些凌乱,额角沁出薄汗,脸颊上残留着奔跑后的血气,怀里还抱着一大束紫色千代兰。
脚步声直奔所长办公室而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那人抬手刚准备敲门,整个人却倏然僵住。
透过那一丝虚掩的门缝,他看到了。
背对着他站在办公桌边,将一个人揽在怀里亲吻的,是李应迟。
正对着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八爪鱼一样黏在对方身上的,是金正嘉。
两人亲密无间,吻得忘我,浑然不觉门口有人正在窥伺。
来人的手指微微颤抖,悬在半空好半天,终于颓然垂了下去。怀里的紫色千代兰色泽漂亮,娇嫩欲滴,但这间办公室里,显然已经没有了摆放它的位置。
门口的人影转身离去,悄无声息。
金正嘉抬了抬眼皮,冷淡望向办公室门外,方又谨离去的方向。
“怎么了?”
李应迟把人松开,低声问。
金正嘉视线回到他的身上,低头在他额头上轻柔落下一吻。
“没什么,只是觉得,五分钟好短暂。”
李应迟勾了勾唇,“以后还有很多个五分钟。”
金正嘉也笑起来。是啊,他们今后还有很多很多个五分钟。之前他曾经想过,方又谨拥有过的东西他也要拥有,所以在某一次缠绵之后,他心血来潮,对李应迟说能不能在办公室试一次。
可是,这件事真的重要吗?李应迟和别人的回忆他替代不了,同样,他和李应迟的将来也没有别人插足的余地。
三个月前,在米兰的湖畔庄园里,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问李应迟:
“李应迟,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李应迟接过了那枚对戒,耐心地戴在他的无名指上,然后用世界上最温柔、最动人的语气,对他说:
“早上好,男朋友。”
他想,某一天他垂垂老去,或许会遗忘很多事情,耳聋目浊,昏聩蹒跚。唯独这一句,将永远铭记。
他想,只要心脏仍在跳动,血液仍在奔涌,爱人的声音就永不消失。
他想,他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春水在舟,天光入怀,谁又在乎逝去的风景。
人来人往,今后只有他和他。
*
十点整。
阳光毒辣,晒得空气都有些刺目的白。李应迟坐在大太阳下,左边一片是企业代表,右边一片是政府代表,李应迟几乎能听见他们脑门上的汗水往下淌的细微声音。
他也热,但他一身清爽的白衬衣,身材修长峻拔,胸前是灰蓝相间的冷色调领带,又架着一副冷感十足的金属银框眼镜,配上身后深灰色的冷肃建筑,莫名就中和了一些夏日暑气,叫人的目光不自觉停到他身上乘凉。那些媒体的镜头显然也偏爱于他,换着角度把他拍了个遍。
主持人一项一项推进着议程,或许是实在太热,领导的发言都十分简短,这倒是获得了底下观礼宾客们的好感。
轮到李应迟发言的时候,他没带什么发言稿上去,甚至连场面话都没说,三言两语交代了研究所未来五年内的计划,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了军令状。
观礼众人皆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掌声。李应迟不知道这掌声中有多少是祝福,有多少是钦佩,又有多少是等着看他笑话,不过他也不在乎。攀岩者的目标永远是岩壁尽头,登山者的目标永远是山脊之巅,如果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连一个清晰的目标都不敢宣之于口,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当那个领队人。
“请嘉宾上台,共同为研究所揭牌!”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礼仪队鱼贯入场,将剪彩的道具递给台上嘉宾。
李应迟身边是卢青松、白秋林、海勒,还有几名政府和企业的领导。
长长的红绸被几只手同时握住,光滑的绸布被太阳煅烧,罩上一层朦胧光晕。在主持人的口号声中,李应迟手中的红剪刀落下。
红绸从中间向两边滑开,几名嘉宾剪得步调不一,红绸掉落的速度也不太整齐,左边快了点,右边慢了点。更慢的那边,红绸缓缓在金属牌匾上拖拽而过,蹭出极轻的嘶声,像一串夏日升腾的气泡。
整块红绸从所名牌匾上脱落,轻盈坠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