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
今天是李应迟攀岩练习的第12天,再过两天他就要跟希诺俱乐部一起去参加他们的野攀挑战,完成与海勒女士的赌约。
一切的祸端都源自早餐时的一杯牛奶。
李应迟在喝牛奶的时候一个没拿稳,玻璃杯摔在了地上。他伸手想捡,却被金正嘉制止。
“你手怎么了?”金正嘉根本没看一片狼藉的地面,而是盯着他的手指。
李应迟若无其事地将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没事,先把地上收拾一下吧。”
“李组长,你的手怎么了?”金正嘉一字一句重复。
李应迟有些头疼,早知道就不喝这杯牛奶了。他在金正嘉的注视下伸出自己的双手,十指虚空抓握了一下。
“没什么大碍,这是练习攀岩的普遍病症,过几天自然就好了。”李应迟说得很轻松,可他的手指却一点都不轻松。
十根手指弯曲到一定弧度之后,就无法再往里弯,双手甚至都无法成拳。右手手指尤为严重,五指之间都无法完全并拢。
金正嘉深吸口气,拉住他的手腕,只说了三个字:“去医院。”
李应迟皱了皱眉,抽回手腕,“我说了没什么大碍,而且今天约了户外野攀,我必须去。”
金正嘉气急,话不经过大脑就冲了出来:“李应迟,你怎么那么固执!”
李应迟头一回被小他15岁的实习生连名带姓地叫,甚至带了点责备的语气,一时的惊讶过后,心底的脾气也冒了出来。
挺乖,挺好驯?
他冷冷扫了眼金正嘉,丢下一句话就转身出了门。
“去买最近的一班航班离开挪威,这里不需要你了。”
外面阳光灿烂,是个适合户外运动的好天气。李应迟独自往住处附近的岩馆走去,岩馆门口停着一辆中巴车,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今天是岩馆一个月组织一次的户外野攀,机会难得,李应迟不想错过。
“嘿,Lance!”刚上车,几名岩友就热情跟他打招呼,“你终于来了,都在等你呢。”
“抱歉,吃早饭耽误了一会儿。”李应迟笑着答。
岩馆的这些岩友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东方人充满好奇,在听说他和人定了赌约,要在两周后参加高难度野攀挑战后更是兴致满满,毫不藏私地向他分享野攀技巧,帮他分析挑战地的山岩路线,甚至比他本人都积极,彻底打破李应迟对北欧遍地是i人的刻板印象。
“只是吃早饭吗?我还以为是和情人太甜蜜忘了时间呢。”一名岩友意有所指地调侃。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搭讪,李应迟对外都宣称自己已经有了对象,并且深情专一,绝不会背着对象寻求刺激。不少岩友都为之遗憾,爱拿这件事打趣他。
这段时间下来,李应迟已经习惯这种没有恶意的调侃,回应的玩笑也开得很顺口:“是啊,他不肯放我走,真是没办法。”
车内响起一阵起哄笑闹,岩馆工作人员清点了人数后准备发车,车门缓缓关闭。
“等等!”
急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一只手堪堪攀住了车门,门缝间挤进来一颗浅金色的脑袋。
正是刚才突然胆大包天以下犯上,和他闹得不欢而散的某个小金毛。
“……我也一起去。”金正嘉十分暴力地掰开车门几步窜上来,手里捏紧肩上挎包的背带,深呼吸两下平息奔跑过后剧烈的喘息,开口对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略微不满地扫了眼车门,客气拒绝:“先生,这是提前预约报名的活动……”
金正嘉掏出一张信用卡递过去,“充值十年vip会员。”
工作人员愣了愣,迅速换上一副笑脸,热情道:“欢迎您体验我们的户外野攀项目!”
金正嘉在一车人的注目礼中,慢吞吞走到李应迟身边,坐下。
“对不起,刚才不该凶你。”金正嘉低声道歉,被太阳晒透的蓬松金毛小心翼翼往李应迟这边拱了拱,像只自知闯祸的小狗,垂头耷脑。
“李组长,你别生气了。”
他这两句说的是中文,车上的岩友们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们在同一时间心领神会:
原来Lance说他的小情人不肯放他走是真的!不仅不放人,还追过来了!
第15章 深蓝的滤网6
车子发动,李应迟自顾自闭上眼睛休息,没理会金正嘉的道歉,也没质问他为什么跟上来。
颠簸之中,李应迟感觉自己的双手被握起,手背上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
“这是氨糖软骨素和抗炎凝胶,涂上你会舒服点。”金正嘉从包里摸出两支药膏依次给他涂抹在手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买到对症的药膏的。
他身上背的正是之前买来挂棉花娃娃的那只斜挎包,价格昂贵的奢牌斜挎包被随意挤压在座椅缝隙里,那只拥有着和金正嘉同款小金毛的棉花娃娃也跟着杵在夹缝中,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怜。
李应迟瞥了眼那只娃娃,依旧没说话,也没动,任由金正嘉对他的双手涂上抹下。
金正嘉涂好药膏之后,五指插入李应迟的指缝中,力道轻缓地抓握、揉捏,替李应迟按摩有些发僵的手指。
皮肤上冰凉药膏被揉开,渐渐泛起火辣辣的热意。
“这样吸收效果会好一点。”金正嘉垂着头,也不知是在和谁解释。
少年的手指修长,肤色比他略白一些,穿插在他的股掌之间,和他十指相扣,带点小心翼翼的珍视。揉过指关节的时候,都会短暂地停顿一下,似乎在无声询问他:这样痛吗?见他没有表露出疼痛的反馈,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中巴车很快抵达了野攀区域,李应迟背上自己的装备包,跟岩友们一起向攀爬地点出发。金正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小尾巴。
岩友们似乎看出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此时也都不再打趣,转而正经聊起攀岩技巧的问题。
等到抵达岩壁下方,一群人开始检查装备准备攀登的时候,李应迟才终于开口和金正嘉说了出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在下面等着。”
金正嘉哪里还敢说什么阻止他的话,老老实实点头:“哦。”
李应迟:“闲着没事的话把机票买了。”
金正嘉:“……”
小心眼的,特别记仇的,听不进半点意见的独裁老男人!
他冲着李应迟走远的背影小声咆哮:“我有事!我忙着呢!”
金正嘉盘腿坐到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山岩上挂着的李应迟。
他攀爬的动作比起十天前进步非常大,流畅,果断,一气呵成。如果只是中低难度段的攀爬,李应迟几乎已经看不出是个新手。
可是一旦面临稍微复杂的岩况,他和老手之间的差别就显现出来。机械塞的放置,落点的选择,发力的方式,李应迟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去尝试。
金正嘉几乎能够听到,李应迟的每一次停顿背后,他浑身超出负荷的肌肉,他十根疲劳损伤的手指,都在发出微弱的哀鸣。
那双手明明刚才还被他握在手中,他用自己的指缝丈量过那双手的每一寸骨骼,小心伺候,仔细安抚。此刻它却又成了李应迟冲锋陷阵的兵器,被不计损耗地征用。
金正嘉闷闷低下头,随手捡过一根树枝,在面前的沙地上心不在焉地涂画。
“你很会画画。”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金正嘉转头,看见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虽然说着英文,但发色和瞳色都是黑色,很明显的东方人长相。女孩身上穿着清凉的运动装,看上去像是跟岩馆的人一起来的。
“我叫Grace,你呢?”女孩落落大方地在他身边坐下。
金正嘉报上自己的英文名字:“Kael。”
“Kael,你为什么在画一双手?”Grace好奇地看着地上的画。
金正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用树枝描画了一双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指节有些红肿发胀,上面缀着一些零星细碎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