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分手,也没有劝他们复合,她只是心疼地搂紧李应迟,像任何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那样。
李应迟回抱住她,轻声向她承诺:“我会拥有幸福的,你也是。”
屋内飘着饭菜的香气,阳台上洗干净的衣服挂成一排,被夏日的阳光晒透。窗边几盆垂丝茉莉和蓝雪花刚被李应迟浇过水,叶瓣上滚着晶莹的水珠。
爱情从来不是生活的必需品,爱情也从来不与幸福画等号。
李应迟的手机响起,宋雨筝放开儿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行了,快接电话吧。”
李应迟故意道:“不接,八成是工作电话,现在是陪你吃饭的时间,不想接。”
宋雨筝终于笑出来,学着他的话回应他:“哪能耽误你工作啊,快接吧。”
李应迟夸张叹了口气,慢吞吞接起。
电话那头是肖宝才,但说的事情却无关工作。
“老李,刚才……”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刚才方又谨向公司请了假,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要知道……”
李应迟的面色渐渐沉下,挂断了电话。
宋雨筝关切地问:“小迟,怎么了?公司里有麻烦?”
“妈,我要出去一趟。”李应迟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什么事这么着急呀,吃了饭再去不行么?”宋雨筝连忙跟上几步,絮叨着,“要不我给你打包点带去吃?还有你赵姨给拿来的芒果我吃不完,你也拿几个去……”
李应迟背身站在门前没有回头,片刻后,低低叹了口气,还是把刚才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宋雨筝。
“方又谨的父亲……去世了。”
宋雨筝话音猛然顿住,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
方又谨的父母家在h市郊区的城乡结合部,一个叫桐栖村的地方,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多小时车程。
李应迟驱车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原本晴好的天气聚起乌云,瞧着将要有一场雷雨。
三十五六度的闷热天气,他却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是特地折回家换的。
十多年没回桐栖村,李应迟凭着模糊的记忆找了一阵,硬是给自己找迷路了。他有些无奈,掏出手机想给方又谨打电话,却听见不远处响起敲锣打鼓的乐声。
村子里请乐班,无非红白喜事,难道是方家请的?可是这曲调听上去不像哀乐,倒像喜乐。李应迟不太确定,姑且先走过去看看。
越走越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他心里基本有了七八分把握,前方正是方又谨的老家。等走到近前,剩下的两三分也落了定,自建的老屋前摆着花圈,挂着挽联,门口还放着烧过纸钱的铁盆,的确是办丧事的模样。
只是那喜乐的声音也更加清晰,与哀婉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滚!滚出去!”一道苍老哀戚的声音颤抖着从屋里传出,乐声戛然而止,几个身穿喜庆红衣的乐手被一群人从大门推赶了出来。
“凭什么让我滚?我来给我女婿送终,你们管得着吗?!”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妇被一起推了出来,踉跄两下,扯着尖利的声音高声喊道,“愣着干嘛?我花钱请你们来不是吃白饭的,给我接着奏乐啊!我女婿死了,我这个做丈母娘的不得好好送送他!”
门口围着不少邻里乡亲,见状纷纷上前劝慰老妇,老妇却根本不理会他们,指着门内另一个老妇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儿子死了有什么值得哭丧的?这叫报应!你懂么?报应!”她越说越恨,苍老的脸上满是怨毒的恨意,“他早在16年前就该死了!是老天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才叫他躺在医院做了16年的植物人!”
“别说了,亲家母,求你别再说了……阿明已经死了,人死为大……”门内的老妇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别叫我亲家母!”叫骂的老妇也落下泪来,泄愤的话语却一句未停,“你们方家害我女儿害得这么惨,以为人死了就能一笔勾销吗?你做梦!你儿子死了一定会下地狱的!我就算赔上这条老命也要诅咒你们方家,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也包括我吗,外婆。”方又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面色比衬衫还要苍白,黑眸浅淡得没有一丝情绪,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
他上前两步,搀住摇摇欲坠的老妇,低声道:“奶奶,我扶您进去休息。”
方又谨的奶奶颤抖着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淌眼泪。
方又谨的外婆看到他,面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懊悔,“小谨,外婆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云霞的儿子,跟那个人渣没有关系……”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终究是我爸。”方又谨语气中满是深深的疲惫,“外婆,就算是为了我,今天先回去吧,好不好?”
方又谨的外婆哑然良久,抬手重重擦了擦眼睛,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她走出门口,和李应迟擦肩而过,突地停住脚步。
“你是……”她惊疑不定地打量李应迟。
李应迟低低唤了声:“外婆。”
方又谨外婆眸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死死盯着李应迟,“宋雨筝的儿子,你还敢来找小谨?!宋雨筝这个贱女人勾引我女婿,你这个贱种勾引我外孙,你们跟方建明一样该死!!”
李应迟眼神沉了沉,“我看在方又谨的面子上叫你一声外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母亲。”
“外婆!”方又谨从门内冲出来,拦在李应迟身前,“够了,外婆,不关阿迟的事!”
他转头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对李应迟低声道:“阿迟,今天我家很多亲戚在,你先回去,晚点我再联系你。”
方又谨外婆不可置信地瞪大浑浊的双眼,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方又谨,“小谨,你、你难道……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喜欢他?!你忘了你妈妈是被谁害成这样的吗?你忘了你跪在你妈妈床前发过的毒誓吗?!”
方又谨脸色难看得吓人,泛白的嘴唇嗫嚅两下,没能发出声音。
方又谨外婆眸底划过深沉的悲戚与绝望,她一把推开方又谨,端起地上烧纸的铁盆就往李应迟身上砸去。
“去死吧!都去死!去死!!!”
带着余温的铁盆重重砸下,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李应迟来不及躲避,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却听“咚”的一声重响!
身边不知何时窜出一只拳头,一拳打翻了铁盆!
铁盆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盆中纸钱的余烬扬扬洒洒,铺了漫天。老太太被这力道掀翻往后倒去,周围的人群一拥而上将她架住。
余烬像一场灰色的雪,遮挡了视线,方家门口呼声震天,伴哀乐齐鸣。混乱中,一只指节青涩修长的手握住了李应迟的手,拉着他奔跑起来。
天上雷声轰隆,乌云压顶,很快,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那只手拉着他从方家逃离,跑出门口的小路,穿过桐栖村主路,拐进一片苍翠的竹林。夏日雷雨痛快淋漓地打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竹林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公交车站,站牌锈蚀,缠满爬藤,座椅斑驳,漆色剥落,只有头顶残缺的雨棚勉强可以挡雨。
一口气跑进车站,那只手的主人终于停了下来。李应迟也跟着停下,雨水夹杂着竹叶与泥土的清香充斥着他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奔跑过后的喘息,然后在满目苍翠之中,开口叫他的名字:
“金正嘉。”
第24章 逆流的车河2
灼热的手掌抚过身体,带来令人心悸的战栗。
金正嘉身体很烫,烫得他头晕目眩,烫得他理智全无。他渴切地贴上去,用动作迎合那只手掌,乞求他的主宰和垂怜。他仅存的可怜的意识里,全世界都已经一片混沌,只有这只手的主人,是宇宙中唯一还在运转的法则。
主宰者满足了他的渴求,并且慷慨地换上了更锋锐的武器,一下,一下,将他彻底凌迟,钉死在灼热的处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