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一听这话,勉强撑起头,不服道:“我以前爬别的山的都没高反的,这、这次肯定也没事……也没事……”他翻来覆去把这几句话说了好几遍,老陈的面色也难看起来。
“走路不稳、说话不清、头疼呕吐,都是高反引起的脑水肿前兆。不能再耽搁了,这毛病严重起来会要命。”老陈是经验丰富的熟手,很快和李应迟达成了意见一致。
李应迟急救的动作很娴熟,给客户注射了一剂舒缓药剂,又拿厚厚的毯子给他裹上防止失温,边做这些边对老陈道:“马上让其他员工挨个排查客户们的身体状况,海拔升高、温差过大,再加上他们个个都精神亢奋,或许还有别的人会出现高反的症状。”
老陈立即吩咐了下去,打完电话又指了指床上逐渐意识模糊的客户,问李应迟:“他怎么办?”
“我现在带他下山。”李应迟道。
老陈一惊,旁边的金正嘉也皱了皱眉。
“迟哥,你可是咱们的领队,不能走啊,要不还是我带他下山吧。”老陈犹豫着道。
“小梅许峰这条线你和社群组的人都很熟,你们都不能走,我虽然是领队,但这条线我是第一次攀,有我没我差别不大。”李应迟拍拍他的肩膀,“黑岚必须有人把这个客户安全带下山,最合适的只能是我。老陈,你才是这次的技术领队,我相信你能把队伍带好。”
“可是……”老陈心里明白李应迟说的不无道理,一时陷入两难。这个客户已经失去独自下山的能力了,他们不可能丢下这个客户不管,可一旦李应迟走了,剩下的人要怎么办?一路走来,李应迟明显就是队伍的主心骨,即便他没有攀登小梅许峰的经验,但队伍里所有人都最听他的话。
李应迟却已经下了决定,事不宜迟,他需要赶紧收拾一点下山的装备,马上带客户下撤。正如此想着,面前却拦了一道身影。
“给我两分钟。”金正嘉一边拨通了一个电话,一边对他说。他的神情笃定,李应迟顿了顿,点头同意。
两分钟后,金正嘉打完了电话,对李应迟道:“我找人联系了当地的登山公司,救援直升机马上出发,大约一小时后抵达,用直升机把人送下去比走下去快得多。”
他刚才打电话并没有避着人,李应迟和老陈都听见了他为了提升效率而报出的昂贵价格。登山公司所提供的商业直升机救援,虽然比起一些组织来得更高效更灵活,但同时价格也更加可观。
“迟哥,这部分费用……”老陈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李应迟。直升机高效自然高效,但不符合公司规定啊。这个客户虽然高反严重了些,但只要立刻下撤,但还至于危及生命,真的有必要动用直升机救援吗?
“费用由我承担。”金正嘉道,“我会让直升机直接把人带去当地医院,安排人照顾,李组长可以留在这里,按原计划去攀登小梅许峰。”
李应迟却摇了摇头,直升机救援他并不反对,虽然花销大了些,但对客户来说早一刻下山就安全一分,所以任由金正嘉打电话安排了。但是……
“我还是必须跟着去,不能让客户一个人离开。”
金正嘉皱眉,“可是你这趟是来做雪山产品实测的,你现在走了,你的测试怎么办?你的研究怎么办?”
“那就下次有机会再测。”李应迟平静道,“我既然是领队,就必须优先考虑团队。”他边说边往帐篷外走去,“我去准备一下,老陈帮客户收拾一下装备。”
金正嘉沉默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追上去,扯住他的手臂。
“我替你去。”他说,“李组长,我替你把客户安全送下山。”
老陈在后面发出一声疑惑的音节,李应迟也愣了下,问道:“你去?”
金正嘉唇角弯了弯,“对啊,我怎么不能去?我也是黑岚的员工,不是吗?”
*
晚上十一点。
巴沃梅许大本营的简易餐厅里,李应迟把队伍里的人都聚集起来,煮了一大锅姜枣茶分给大家。
自从听说有一名队友严重高反被直升机送下山之后,队伍的情绪就有点不安起来。那名客户也算半个熟手了,五千米以下的山峰爬过好几座都不在话下,没想到来了小梅许峰脚下,还没出发就倒下了。
所幸,社群组的员工们挨个询问后,没发现有其他明显高反症状的队员。
李应迟把那名客户的情况如实告诉了众人,还把金正嘉发来的讯息念给大家听。高反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降低海拔,直升机下撤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客户就已经恢复意识了。直升机上的医护人员还给他做了简单检查,也得出了情况稳定的结论。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李应迟又跟大家聊了些轻松的话题,确保众人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才放人回帐篷睡觉了,只剩下几个黑岚自己人面面相觑。
“幸好迟哥留下来了,不然我们真搞不定。”老陈长舒了一口气,“带队伍不怕辛苦不怕累,就怕人心不稳。”
李应迟给自己倒了杯姜枣茶,边喝边问:“隔壁美院的那些学生怎么样?有高反的吗?”
“他们好着呢,好几个都已经睡得直打呼了。”有个员工笑着道,“他们要走的是低海拔的河谷线,看看风景写写生,没什么压力。不过他们知道小金暂时离队后,决定明天推迟出发时间等小金归队,咱们两支队伍明早估计是碰不上了。”
李应迟沉吟片刻,“我们也推迟一小时,六点再出发,让大家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老陈点点头,“行,本来时间就安排得很充裕,晚一小时出发影响不大。”
“话说小金前辈真仗义啊!竟然愿意帮我们把客户送下山。”周小飞忍不住道,“明明只当了一个暑假的实习生,竟然对公司有这么深的感情!”
老陈偷偷瞄了眼李应迟。小金是对公司感情深才这么做的吗?他怎么觉得是为了……
“直升机的花销回去之后去人事部找老肖报销,就说是金正嘉叫的。”李应迟对上老陈的眼神,随口吩咐道。
“啊?肖部长能同意吗?”老陈有些疑惑。
李应迟轻笑一声,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水,起身回小木屋睡觉了。
*
凌晨四点。
巴沃梅许大本营一片漆黑,冷风肃肃。比起外面的寂寥,一间高山小木屋中开着地暖,温暖干燥,李应迟蒙在被子里睡得正熟。
吱呀——
极轻的开门声。
有人摸着黑走进了木屋,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响起,来人脱掉了外套,绕过李应迟的床,穿着贴身衣物轻轻坐在另一张床上。
小木屋虽然比起帐篷称得上豪华,但比起寻常酒店要逼仄很多,卧室空间很小,将将够放下两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两张床几乎是无缝挨着的,一张床动了,那动静便同步传到了另一张床上。
李应迟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被子翻动一阵,眼皮也微微动了动。过了片刻,又没了动静。
来人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挪动到床上,轻轻躺了下来。
“……回来了?”黑暗中,李应迟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困意。
金正嘉有些懊恼,小声道:“吵醒你了?”
李应迟挣扎着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半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抱歉,你继续睡吧。”金正嘉往他这边靠了靠,似乎想伸手安抚一下,但最终还是没动,老老实实闭上眼睛。
“身上怎么这么凉?”金正嘉身上寒凉的水汽在温暖干燥的房间里格外明显,即便隔着些许距离,李应迟还是感觉到了。
金正嘉犹豫了下,老实答道:“刚才在营地的公共浴室洗漱了一下。”
巴沃梅许大本营的公共浴室是限时供应热水的,现在这个时间显然不在限时范围内,金正嘉是用凉水洗漱的。
“木屋里不是有24小时热水?为什么不回来洗?”李应迟随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