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吵醒你。”
小木屋内一时沉默。
“怕吵醒我?”李应迟低低笑了声,带着一丝酥酥麻麻的沙哑,“那又为什么进来睡?外面应该还有空帐篷吧。”
金正嘉侧睡在枕头上,睁开眼睛望着他。
“因为你说,今晚跟你住。”他轻声回答。
李应迟懒懒抻了抻身子,把被子踢得窸窣作响。
“哦,这么说,还是我吵醒了我自己。”
金正嘉忍不住又往他这边挪了挪,再次道歉:“是我吵醒你了,是我不好……我舍不得浪费和你一起睡的机会。”
最后半句很轻很轻,要不是周围足够安静,恐怕李应迟就要错过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又是那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尴尬不算尴尬,暧昧不算暧昧的沉默。
金正嘉有些拿不准李应迟是想继续聊天还是继续睡觉,于是他试探着开口道:“客户已经没事了,直升机把我们送到崧云镇,我带他去镇上的医院看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现在人住在风绒小院里,说是要等你们成功登顶返回后,再一起回去。”
李应迟随意“嗯”了一声,问:“你坐直升机回来的?”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金正嘉点点头,“我给的钱多,登山公司也乐意多赚点。不过我让直升机停的离营地稍远了些,走了一段路过来的,不然还能再早到些。”
“也是怕吵醒我?”
金正嘉嘴角无声弯了弯,“不是啊,是怕吵醒整个营地。”
李应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金正嘉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人说话,仰起头看了看,李应迟眼睛又闭上了。
他把被子翻得哗啦啦响,悄悄又凑近了些。
寒凉的气息更加明显,几乎贴着李应迟的手臂。
就在堪堪要碰上的时候,李应迟翻过身去,背对着金正嘉。
金正嘉盯着他的背影,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心一横,裹紧被子,把自己裹成一颗蓬松的炮弹,用力一个翻滚,闷声撞上李应迟的后背。
“我说谎了。不是怕吵醒整个营地……”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寒凉的水汽从李应迟的脖子后面钻进来,“只是怕吵醒你。”
李应迟脖子上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反手重重打在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被子团上。
“老实睡觉。”
金正嘉手速狂飙,两只爪子唰一下从被子里蹿出,一把抱住李应迟的小臂,下一秒又唰一下把三只手一并塞回自己的被子里。
“嗯,睡。”
李应迟:“……”
李应迟的一只胳膊被挟持进了别人被窝,只好艰难地转过身,睁开眼睛看着劫匪。
“忙了一晚上,你不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几乎看不清金正嘉的脸,只有少年寒凉的气息从极近的地方传来。
“累啊。”金正嘉小声道,“很累,很困,可是本来能和你睡一个晚上的,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我有点舍不得。”
这话未免过于直白了,李应迟心里却一点意外的情绪都没有。他十分怀疑金正嘉这一路上在温水煮青蛙地对他使用某种脱敏疗法,除了不敢直接告白之外,其他什么都敢说。
“那你想怎么样?”胳膊还在别人怀里,李应迟只好妥协。
谁知金正嘉并没有再做其他,只恋恋不舍地捏了两把怀里肌肉匀称的胳膊,恭恭敬敬地又把它塞回李应迟的被窝里。
“李组长,你接着睡吧,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李应迟倍感无语,膝盖隔着被子撞了一下他的膝盖,“把我吵醒就为了抱一下我的手臂?”
“这不是没机会抱到别的部位么。”金正嘉小声嘟哝。
“嗯?”
“没什么没什么。”金正嘉赶忙转移话题,“李组长,你是不是睡不着了,要不要陪你聊聊天?”
拜金正嘉所赐,李应迟睡意确实有些醒了,此时正处于一个可睡可不睡的暧昧区间。
他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懒懒道:“你想聊什么?”
金正嘉想了想,问:“李组长你登山经验很丰富吗?我看你刚才处理高反的方式很娴熟,是不是之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木屋里安静了一瞬。李应迟的声音淡淡的,“没遇到过,学过。”
“学过?”金正嘉有些没懂,难道是黑岚统一培训过?
“进黑岚之前就学过,学了很多雪山救援相关的知识。”李应迟道,“我的登山经验差不多就到六千米以下的水平,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攀,从四千多到五千,再到将近六千。后来有一次被我母亲知道了,她虽然没阻止我,但独自伤心了很久,从那以后我几乎没有再来爬过雪山。”
金正嘉疑惑:“你爬雪山为什么你母亲会……”他像是想到什么,话头猛然顿住。
一阵后知后觉的麻意涌上他的脊背,他想起来了。
那天,在方又谨的老家桐栖村,在那片苍翠的竹林中,李应迟曾对他说起往事——
「我爸死得早,在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因为登山时发生山难,没等到救援死了。」
李应迟的父亲,是一名登山家,死于山难的登山家。
所以李应迟会去学习那些雪山救援的知识,所以李应迟会瞒着母亲去学习登山,所以李应迟的母亲会在知晓后感到后怕和伤心,所以李应迟最终放弃了。直到这次为了产品测试,重返雪山。
金正嘉伸出手拉住李应迟的被子,低声道:“抱歉,我不该问的……”
李应迟淡淡笑了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朝房间的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问金正嘉:“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黑暗中,金正嘉只能模糊辨认出那方向似乎是木屋的窗户,但此刻窗外也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景象。
他回忆了下那个方向,不确定道:“你是说大梅许峰?”
大梅许峰是崧云雪山山脉的最高峰,海拔7100多米,是众多专业登山者的朝圣之地,海拔5300米的小梅许峰虽然对普通人已经算有点难度的雪山了,但与大梅许峰相比简直就是宝宝级。
攀登大梅许峰并不从巴沃梅许大本营出发,只是从这里可以隐约望见大梅许峰的英姿,圣洁庄严,高耸入云。
“我的父亲就死于大梅许峰。”
木屋中,金正嘉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早该发现的。
他早该发现的,不是吗?这一路上,尤其是进山以后,李应迟的状态总是时不时有些游离,有些疲懒。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他以为或许是因为李应迟前阵子忙于工作,才会在回归户外之后精神上有所松懈。
他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这种状态的李应迟对他的接近格外宽容,让他一时有些沉溺于这种感觉,根本没想过去追究更深的原因。
他没有想过,李应迟的状态并非来自于工作的压力,或是感情的烦恼。
——它来自于李应迟的记忆。对父亲的记忆,对雪山的记忆。
那是深埋了将近二十年的隐痛,是给一个家庭带来毁灭性打击的记忆。那绝不可能是什么正向的东西。
而李应迟这一路上,都在默不作声地独自直面它。
金正嘉掀开李应迟的被子,钻进去侧身抱住了他。他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着他,脑袋毛茸茸抵在李应迟颈间,低低叫他名字:
“李应迟。”
李应迟的手臂从脑袋后面拿下来,扒拉了两下身上黏着的人,没扒拉动。
“干嘛突然耍流氓?”李应迟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主意吧?”
金正嘉把他抱得更紧,低声道:“李应迟,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爬小梅许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