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迟捏了捏他的后颈,“不行。”
“为什么?”金正嘉仰起头,额头蹭过他的下巴,“我身体好,学得快,就算没有五千米级的攀登经验也不会有事的。”
李应迟没说话。
金正嘉很快泄下气来,把头埋回他颈间,闷闷道:“对不起。”
李应迟捏在他颈间的手往下滑了滑,随意搭在他的背上,“嗯”了一声。
话刚出口,金正嘉就知道是他冲动了,情绪激荡之下说出了不负责任的话。他没有五千米级的攀登经验,就算跟着去了也是给李应迟的队伍添麻烦,根本起不到助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李应迟。或许人生中就是有些事情,任何人都没办法帮上忙,只能独自去面对。
“你会害怕吗?”金正嘉轻声问。
“害怕?”李应迟望着木屋上那扇漆黑一片的小窗户,声音中带了几分思索,“或许更多的是困惑吧。以前我瞒着母亲偷偷去学着登山,也是因为困惑,我不知道雪山上到底有什么那么吸引我的父亲,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去。”
小时候,李应迟对父亲李岭的记忆是模糊的。
李岭在家的时间很少。他每次风尘仆仆地回来,倒头睡上几天,陪李应迟和宋雨筝待上一两个月,然后就又开始为下一次攀登作准备。宋雨筝一开始很支持他,因为这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热爱的事情,可渐渐的,他们有了争吵。
争吵的次数多了之后,李岭终于妥协了。为了妻子和儿子,他尝试让自己待在家里,不再总想着去登山。
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他像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陪着母子两。
那是李应迟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也是宋雨筝最幸福的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一家人终于能过上普通一家三口该过的生活。
可是李岭渐渐开始不对劲,他会长时间望着远处的山峦发呆,他的精神开始涣散,睡眠开始失常,像一台老旧风蚀、无力运转的机器,一步步走向腐朽。
“母亲说,他是在想念雪山。”
李应迟的声音平淡,每一个字却又沉沉砸在金正嘉的心头。
“那时候我不明白,人会为什么想念一座山,但我知道,这次是母亲妥协了。她把父亲放回了雪山。”
木屋内重新陷入沉寂。金正嘉没有问后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重新回到雪山的那个登山家李岭,最终死在了雪山上。
“你说,雪山到底有什么吸引他?”李应迟问。
金正嘉掖紧被角,将两人完全裹在温暖的棉被之中。他身上寒凉的水汽已经散去,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温度透过肌肤向李应迟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回答不了李应迟的问题。李应迟自己也回答不了。
成年后的李应迟曾经为了这个问题去学习登山,每一次每一次攀登,都是在替幼时失去父亲的李应迟发起一次追问。
可是后来他放弃了。是因为怕母亲伤心,还是因为他已经累了呢?
雪山对他来说就是父亲的符号,每次踏进雪山地界,四面八方涌来的都是关于父亲的回忆。将自己一次又一次置于那种无法挽回的记忆之中,李应迟又怎么可能不疲惫呢。
外面浓稠的夜色稍稍散了一些,变成一种冷肃的深青色。营地里渐渐有早起的队伍开始整装出发。
李应迟却感到了困意。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安静贴在他的身上,细密的暖意将他包裹,让他的思绪渐渐模糊起来。朦胧之中,他翻了个身,将身边人抱入怀中。
意识陷入沉睡之际,脸颊上仿佛落下一片羽毛,一道轻而笃定的声音模糊传入耳中。
“不要怕,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个答案的。”
第49章 英勇的火炬1
早晨六点,李应迟带着黑岚的队伍准时从巴沃梅许大本营出发,正式冲顶本次旅程的目的地——小梅许峰。
小梅许峰海拔5300米,在技术攀登中并不算高,但攀爬难度其实并不低。主要因为小梅许峰各个峰段有不同的难度障碍,前段多碎石落石,行走难度大,中段是冰川路段,路面受天气影响很大,加之分叉口多,是最危险也最易迷路的路段,顶段则是雪脊和冰岩混合地带,爬升难度大。
队伍全员都穿了全套的雪山攀登装备,从头到脚防护得严严实实。李应迟今天换回了产品测试用的黑色硬壳冲锋衣,为了保温,里面除了抓绒衣还加了件排骨羽绒。下身穿了条黑色冲锋裤,在小腿上绑了一副冰蓝色的雪套,鞋子也换成了雪山专用的高帮防水款。头上的冷帽被换成了更加保暖的粗毛线款,上面架着一副偏光护目镜。
他背着包,抓着冰镐,和老陈打头走在前面,老陈负责辨认方向和确认环境,李应迟则主要负责探脚下的路面。前两个小时,队伍行进得很顺利,安全度过了碎石区,李应迟看了眼天色,八点刚过,雪山上阳光明媚,天气晴好,与上山前的气象预测一致。
目前的进度来看,时间很充裕,正午之前登顶没什么压力,他指挥大家原地休息一会儿,补充点能量。
李应迟自己顾不上休息,拉开背包,拿出测试仪器,准备进行他这趟登山的真正工作,记录实测数据。
随着他的动作,登山包拉链上一抹鹅黄色轻轻晃动起来。蓓蓓眼尖,好奇地凑过来问:“小迟哥,你背包拉链上挂着的是什么呀?”
李应迟低头看了眼,黑色的拉链扣上,挂着一小串手编的草环,草环上编进去三五朵黄绒绒的小野花,在高耸峻拔的雪山上非但没有蔫吧,反倒精神奕奕的,看上去煞是可爱。
“这是风绒花吧。”老陈撕开一支能量胶塞进嘴里,含糊道,“风绒花有好多种颜色,这种鹅黄色的最常见,咱们巴沃梅许大本营边上就有一大片。”
蓓蓓回忆了下,恍然,“好像的确是那种小花,原来叫风绒花啊,是风绒小院的风绒?”
老陈点点头,“风绒花生命力很旺盛,当地人称之为受雪山庇护的精灵。进雪山的时候摘一朵风绒花别在身上,寓意平安归来。”
李应迟安装测试仪器的手一顿,“还有这种说法?”
“对啊,迟哥你难道不是因为知道它的寓意才挂上的吗?”老陈有点惊讶。
李应迟淡定转移话题:“我去旁边测一下环境数据。”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根本不是他挂上去的。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几朵用草环串着的鹅黄小花就挂在他的背包上了,李应迟瞧着怪可爱的,便也没有摘掉。小木屋里总共就两个人,是谁挂的,不言而喻。
蓓蓓品出一点端倪,坏笑道:“嘿嘿,小迟哥一看就不像会编草环的人啊,肯定是有人偷偷送给小迟哥的!”
“不会就是你吧?”盛炎突然凑过来,狐疑道,“我看你天天小迟哥长小迟哥短的,怎么,忍不住打算出手了?”
蓓蓓大感冤枉,“才不是呢,我可是对你忠心耿耿!队伍里爱黏着小迟哥的又不止我一个,就连美院那群大学生里不也有个小金天天跟在小迟哥身边么!”
“啧,说不定还真是那小子,我说那小子别是个gay吧?他偷看李应迟被我抓到好几次!”盛炎越说越觉得像,当即冲李应迟的背影喊了声,“喂,你小心点,那个金毛的对你没安好心!”
他话一出口,立刻遭到周围队友的一致鄙夷。
“怎么背后造谣人家性向啊?而且就算是gay又怎么了,小迟哥都没说话用得着你替人小心?”
“就是就是,李哥人这么好,长得又这么帅,大家喜欢他黏着他也很正常啊。”
“盛哥你不对劲啊,你怎么知道那个金毛总偷看李哥,难不成你也总偷看李哥?”
“哈哈哈哈按这个逻辑,盛炎你才是最gay的那个吧!”
盛炎面色涨红,跳起来大骂:“放屁!老子钢铁直男!!!”
他越是这样,大家笑得越开心,越想逗他,就连蓓蓓都跟着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