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组长今天也不想谈恋爱(97)

2026-09-19

  父亲却说:“群山巍峨,白雪浩渺,在庞大的自然面前,万物孤独,你要怎么确定自己不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

  太阳升起,阳光慷慨地洒向每一座雪山。一支支金色的火炬倒影在冰川融湖,其中最巍峨的那一座,是大梅许峰。

  李应迟遥遥望向那座山峰,他的父亲埋骨在那里,和雪山上任何一粒尘、一片雪、一棵草、一块石,都没有区别。

  「浩渺之下,万物皆尘。」

  父亲死前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李应迟深深吸了一口气,冰湖的气息灌入他的肺里,让他麻木混沌的头脑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小时候他总觉得父亲很神秘,很难懂,他猜不透,所以就一直猜。可当他站在暴风雪后一片安静的湖前,看日出点燃群山的那一刻,一切的答案都那么的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无趣。

  父亲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追逐自己所热爱的东西的普通人罢了。

  父亲那件旧损的冲锋衣,就只是一件衣服而已,那件衣服如何,并不会改变结局。

  父亲不应成为他追逐的目标,因为他们所追求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

  他无力改变过去,父亲也无法参与他的未来。他们也是时候,该在这里告别了。

  李应迟摸了摸口袋,却没有摸到那包藏烟。他轻轻笑了下,摇了摇头。

  算了,既然告别,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他在积雪薄的地方清出一块地方,铺上应急毯,面朝冰川融湖,盘腿坐了下来。难得无人打扰,就让他们最后再好好说会儿话吧。

  【早上,06:30。】

  “小金,你要是吃不消就别跟我们去了。”一名救援队员忍不住道。

  “对啊,你都没有爬雪山的经验,我们的速度你能吃得消吗?而且你还受了伤。”另一名队员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金正嘉的冲锋衣下面有好几处被落石砸的伤口,然而这些都不是最严重,最严重的还要数他那双手。

  金正嘉在清淤的时候就像不知疲倦一样,埋头在那里搬碎石挖淤泥。雪山地区的土壤都夹着锋利的冰渣,即便戴上手套,不仔细点清理的话也很容易割伤。金正嘉却不管不顾,只求效率,几小时干下来,一双手上数不清的口子,血肉模糊,还嵌进去许多脏污的泥,简直惨不忍睹。

  “我们已经掌握了定位,一定能把人救出来的,你没必要非跟着我们去。”救援队员道。

  “行了,有空劝他不如加快点速度。”高辰不耐烦瞪了队员们一眼,“一晚上了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这小子就是个不听劝的疯子!”

  【早上,07:00。】

  在巴沃梅许大本营待命的直升机确认飞行环境安全,正式开启空中搜救。

  【早上,07:35。】

  直升机捕捉到李应迟的精准位置,确认目标存活,但迫于风阻无法下降施救,将目标定位发送给地面救援队。

  【早上,08:00。】

  李应迟抬头望着头顶盘旋的直升机,上面的救援人员多次试图下降,但冰川融湖附近实在没有降落的条件,只好先抛了一堆保暖物资下来让他别冻死。

  李应迟觉得有些好笑,一晚上都熬过来了,他还不至于在等到救援之后冻死。不过他还是乖乖裹上了一块保温毯,省得直升机一直在他头顶突突突得他脑仁疼。

  直升机飞远了些,湖边终于又平静下来。李应迟瞥见一旁的碎雪块突然动了动,然后钻出一颗熟悉的灰褐色脑袋。

  “你怎么还在?”李应迟有些讶异,直升机动静这么大,他还以为鼠兔早就跑了。

  鼠兔一双黑色小眼睛滴溜溜看着他,突然朝他立起两只前爪。

  李应迟一愣,眉眼弯下来,温和道:“怎么,你要跟我告别?”

  鼠兔就这样静静和他对视了一阵,然后转身,钻进了一望无垠的雪地里,消失不见。

  李应迟笑着朝那片雪地挥了挥手,“再见,祝我们都不会再受困于风雪。”

  “找到了——!!”

  救援哨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在几十米开外响起,李应迟回过头,望见一队人正朝他的方向赶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冲锋衣,冷帽下几缕浅金色的发梢格外显眼。

  “高原上可不能这样跑。”李应迟低声嘀咕两句,脚下却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朝对方迎去。

  雪有些厚,很难走,再加上他被冻了一夜,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虽然自认为加快了脚步,实际上还是走得很慢。对方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离他越来越近。

  李应迟走了两步有些体力不支,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想了想,又张开了手臂。

  这种情况下,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总归是要抱一下的,不如大大方方的。身上披的保温毯滑落在雪地上,李应迟懒得去捡。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直至终于站到他面前,投入……嗯?

  金正嘉一把抓起地上的保温毯,抖了抖雪,紧紧裹在他身上,把他张开的双臂像机翼回收那样折叠了进去。

  “你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意识还清醒吗?”金正嘉急促喘着气,绕着他仔细检查了一圈,视线落到他脸上一块红痕时眼瞳猛地缩了一下,“这里是不是冻伤了?!痛不痛?”

  他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那块地方,可是又突然想到什么,犹豫着缩回了手。

  李应迟抓住那只手,摘掉上面的手套,看到金正嘉痛得瑟缩了一下。手套下的那只手血肉模糊,指甲里和伤口里都嵌着泥,伤得那么严重却连清理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李应迟上下打量金正嘉,他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要狼狈些,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还有擦伤,冲锋衣到处都是泥渍,甚至刚才跑步的姿势也不太流畅,像是哪里受了伤。

  距离暴风雪停歇,仅仅过去了两个半小时,救援队就找到了他。这背后必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以及许多他所不知道的努力。这一夜,彻夜不眠的人不止他一个。

  李应迟弯了弯唇角,问他:“嘉嘉,你看我后面这片冰湖好看吗?”

  金正嘉愣了下,随即面上浮现浓浓的担忧和焦急,“现在是看湖的时候吗?我听说失温之后会意识混乱,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他将李应迟身上的保温毯裹得紧紧的,轻声而坚定道,“你别怕,都过去了,我这就带你回家!”

  李应迟垂眸望着他,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眼睛。

  群山巍峨,白雪浩渺,在庞大的自然面前,万物孤独,你要怎么确定自己不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

  李应迟想,他跟父亲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想,他有办法确定。

  他有办法,因为李应迟不仅存在于群山白雪,还存在于某个人心里。

  被爱者,即便是一块石,一棵草,一片雪,一粒尘,也能成为一个人。

  人类的灵魂永远孤独,却并不独行于世。

  人类的爱恨如此渺小,却也能璨然生辉。

  李应迟展开身上的保温毯,将金正嘉裹进怀里。

  “嘉嘉。”他温柔叫他名字,“谢谢你来救我。”

  金正嘉怔怔被他抱着,大脑一片空白。李应迟的怀抱很冰,冰得他心脏都一抽一抽得疼。他知道他现在应该赶紧带李应迟下山,给他最好的治疗,让他好好休息。

  可是——

  金正嘉紧紧环住李应迟的腰,深深埋入他的颈间。

  “李应迟……”

  “嗯。”

  “李应迟……李应迟……李应迟!”

  少年浑身剧烈颤抖着,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渐渐哽咽。少年把头埋得更深,把一切的恐惧、委屈、后怕全都埋进这个坚实的怀抱里。

  他以为他能做得很好,他以为他能伪装着理智直到结束这次救援。可是李应迟喊他名字的那一刻,他什么都忘记了。

  他只想紧紧抱住这个人,永远永远都不放手。他只想把整晚都在他心底肆虐的情绪,不顾一切地,告诉他。